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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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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进了杭州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街边商铺酒肆林立,道路上车马往来不断,集市上人山人海,贩卖磁器、布匹、香烛、小吃、字画的,挤得几条大道上水泄不通。天气凉爽,做生意的便精神百倍,看见街上人多起来,开口叫得震天响,数十步以外便闻一声声叫卖,听得让人心里热融融的。杭州是人间天堂,西湖胜景天下闻名,春夏秋冬淡妆浓抹,真如同仙境一般让人流连忘返。朱李二人在山野僻壤中走了快十天,一见到繁华市井,山水如画,像是从地狱到了天堂,心情不由得好起来。朱少剑一路上看着美景,口中不断赞叹,将所见的一一说给李寄听。朱少剑正说得兴致高涨,突然见李寄一声不吭,忙噤了声。猛然才想起,李寄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他说的越美,李寄听了心中越是难过。他暗暗怪自己粗心,嘴里却道:“呀!糟糕!!”李寄见他口气慌张,问道:“怎么了?”朱少剑懊丧道:“出门太久,我回家的路都不认识了!”李寄道:“你还说你是卦在剑里的,哪来的家?”“当然有的。不然,我从哪里生?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抱我的样子呢。”朱少剑歪着头道。李寄问:“什么样儿?”朱少剑想了想道:“嗯……她总穿件水洋红的长袄裙,外面套件石灰色的坎肩,抱着我的时候,她总会贴着我的脸脖子,轻轻地摇晃着……嘴里说…等将来剑儿长大了……把那剑练成了……娘就和剑儿一起去…去…”他皱眉,话含在嘴里半天,终究还是想不起来,呵呵一笑道:“哎,后面的是怎样,我忘了。”语气中,掩不住有些落寞。李寄却没听出来,追问道:“那你娘呢?现在她在哪里?”朱少剑望着远处,无奈道:“我自从被封,就再也没见过家人,更无论他们的去处。其实我带你回来这里,实在也是无处可去。因为我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这里住。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也许他们早就搬到别处了,现在可能也都忘了我这个人。就算我找到他们,可能也是认不出来了。”李寄听了,沉默良久。
两人在街上走了许久,忽然李寄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喂,我闻到酒酿的香味!”朱少剑急忙四处张望,只见东面一条小巷口一棵老柳树后面,一家不起眼的店面,门口挂的幡巾上用浓墨写着“香酿掬”三个草体字。两张小桌八条板凳一尘不染,里面柜台上站着一个老妇人,轻轻摇着扇。街上人来人往,这家店内却没有人客人,显得冷冷清清。朱少剑也不问李寄,径直下了骡子牵去店门口的柳树上拴了,将李寄抱下来,放在门口一张桌边,自己走入店内站在柜台前。那老妇见他风度不凡,行动谦恭,笑脸迎上前道:“客倌,您二位要些什么?不劳您亲自上来问,我自会点给您。”朱少剑行个礼道:“老人家,我们赶路久了,请买两碗酒酿喝。”老妇点头笑道:“好好,您请坐吧,这就端上来。快坐!”说罢转身进去后面的厨房,忙了一阵端出两碗酒酿,放在二人面前,道:“喝吧,自己做的,干净解暑。这天虽说凉了许多,中午还是有些暑气,喝碗酒酿再赶路。”朱少剑俯身看那碗酒酿,晶晶莹莹的汤汁中,被酒药糟的糯米粒一颗颗丰盈饱满泛着雪白的光泽,远远就闻到一股醉人的清甜香气。李寄也道:“看,是不是很香?我说吧,是酒酿的香味。应该很好喝的。”朱少剑将她碗中的勺放入她手中,道:“吃吧,吃完了我们该找回家的路了。”“嗯!!”李寄重重地点了点头,埋头吃那碗酒酿,“好吃!你快吃吃看!好甜呢。”她口齿不清地道。朱少剑笑了笑,舀起一勺含在嘴中,顿觉一阵透心凉的酒香、甜香、米香,从唇间、齿间一直流到腹中,从口中、鼻中直化到心中,真叫人难已至信的美妙无比。
二人都被这人间美味给折服了,三两下就将一碗喝了精光。那老妇见他二人喝得津津有味,笑个不止,又端了两碗出来。二人也不客气,又将这第二碗喝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小店。这时天色尚早,朱少剑找了家客店,将李寄安置妥当后便出来细细回忆老家的所在。他在街上慢慢走着,见有似曾相识的商铺店家便上前讯问,店里伙计有些年纪与他相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若是遇到老伙计,倒是能模模糊糊问个大概影儿,可真要说得准的,却一个也找不到。眼看天要黑了,他才不得不折回落脚的客店。走到店门口,只见檐下两个大红的西瓜灯燃得通亮,门前站着两个伙计正在招揽客人。大堂内是吃饭的地方满了客,伙计们在人群中穿梭上菜,时不时地高声呼着菜名忙着加菜,忙得满头油汗。掌柜的在槐木柜台后面算钱结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他不进去,绕到后面棚子看了看两头骡子吃草喂水。
这家店不算小,前面大堂不算,后面的棚子就占了有店面的三分之一,马匹骡子一溜儿排着,还有几头客人待售的羊羔子也被扔在角落里的草堆上,咩咩直叫。有几个小厮忙着添水加料,见朱少剑来,忙着作揖道:“宫倌放心,饿不到您的牲口。我们几个一直看着呢。”朱少剑点点头,转身见西面有扇月洞门,通到一个小花园子。他便提步上前,走进花园中。
花园不大,还不如外面的地面一半。不过虽然不大,却布置得有模有样。迎面一座太湖假山,安放在木几上,上面青苔斑斑。北边一条垂花走廊,檐下挂着一盆盆吊兰草,碧绿的枝条姗姗飘动。南面一圈种着蔷薇,攀着墙壁已爬到了半人高处,花开了不少,却都是被西山日头晒得萎靡干枯。他顺着墙壁往上看,正是客店住宿的朝北房间,一排窗都紧闭不露一丝儿缝。绕过假山石,霍然见一个大理石桌摆在面前,四方石凳安放。那石原是黑底月白色花纹,桌面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有浅浅的棋盘纹理隐约可见。旁有一棵桂花树,墨绿的叶子下面已有了半颗米粒大小的花骨朵。他略点了点头,暗想这家店的主人倒是有些雅兴,懂得些园艺趣味。他信步上前,坐在桌前,伸手往桌下一摸,果然有两个方方的木盒。他刚要拿,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公子,这棋现在下还早了些,再等等,太阳全下山了才能下。这会儿这桌子还是烫的呢。”他回头一看,一个俊俏公子站在身后,明眸皓齿,一身米色衣衫,脚上皂鞋,手中一把折扇,风度翩翩。他忙起身道:“敢问这位是……”那人呵呵一笑道:“放心,我不是店主人。我也是这里的客人,也喜欢这园子清静,这几日都来下下棋。只是要等日落,桌椅都凉透了再下才有味儿。不然,这脸上热汗流不断,身下热源滚滚,实在有碍这对奕的乐趣。”说着,他已走到朱少剑面前,拱手道:“在下南京卢虚桐,请问公子名号。”朱少剑一揖道:“在下朱少剑……”原来他还要加一句“就住这杭州城内”,话未出口便吞了回去。说住在杭州城内,怎么还会是这客店里的客人呢,他还真不知怎么解释。卢虚桐见他沉吟,也不追问下去,一笑道:“朱公子会下棋,那在下今日一定要讨教讨教。”朱少剑谦让道:“我多年前学过一些,很久没下了,估计早忘到瓜洼国去了。”说得卢虚桐一笑,道:“我也不过才下了几年,不是什么高手,只当是玩。朱公子不要谦让了,吃过晚饭了么?”朱少剑道:“我还没吃饭,正要去吃。如果卢公子原意,不如等我吃完了再让掌柜的去房内叫你。”卢虚桐点头答应,转身去了。
朱少剑这才回到房里,叫醒了午睡的李寄,二人吃了晚饭,一同来到园子里。等了一会儿,卢虚桐果然翩翩然来了,依然是米色长衫,只是外面加了件粗布披风,浆洗的笔挺。他一见朱少剑身边坐着一个小姑娘,先是一怔,继而笑道:“朱公子,这位是……”朱少剑刚要开口却不知如何说,正在嗫嚅,李寄开口道:“我叫李寄。”说完便起身朝着卢虚桐的方向福了一福。卢虚桐见她不卑不亢,气质稳重,倒是有些吃惊。这个年纪的女子,不都是养在深闺的?看她穿着也不华丽,像是平常人家的女儿,这语气举止却很体面,他心里暗暗称赞,笑道:“李姑娘,在下卢虚桐,有礼了。今天与朱公子相遇,相约下局棋,没想到李姑娘也来观战,在下有些意外。”李寄道:“剑哥是我的兄长,卢公子是兄长的朋友,你们下的棋我不懂,只是来坐坐,在屋里闷得慌了。你们下吧,我不插嘴。”说得朱卢二人呵呵笑起来。“没事,我们只是下着玩儿,你随便说话,不要拘了你。”卢虚桐笑着坐下,与朱少剑二人拿出棋盒,借着天光一子一子放了下去。李寄在一旁真是一声不吭,只朝北坐了托着脸想心事。一时间,偌大的园子里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朱卢二人下了约有百子,李寄突然开口道:“剑哥,明天我们去找家吧。我和你一道去。”朱少剑正在想着对招,听闻她这一句,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卢虚桐道:“找家?”眼睛向朱少剑看去。朱少剑苦笑了笑,道:“卢公子,这个我本不知从何说起的。我在这里有宅子,只是长年不来,要去看看有些忘路了。”见卢虚桐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他自嘲道:“呵呵,无可奈何。我幼年时便离开家,到今日已有二十年了。家人都没有随我回来,我自然认不出来。”卢虚桐这才恍然大悟,明白方才他不说自己是杭州人的缘由。他呵呵笑道:“原来朱公子出远门了,又是多年未回家,不认得当然是情理当中。二十年哪,一辈子才几年,够久了。可惜,我不是杭州人,不然你说个大概,我还能给你找找路呢,现在可帮不了你们。”朱少剑忙道:“哪有要卢公子一个远客帮我们的理?照理说,我们是主人家,该让我们带你游览杭州西湖的才是。惭愧惭愧!!连家都还没找到,我可没本事做这个东道了。等我落脚之后,卢公子一定要赏我个脸,到府上坐坐。”“一定一定!”
李寄在一旁听他们二人说话,插嘴道:“卢公子,你们下的是什么棋?”闻言卢虚桐转头看她,这才发现她双眼并未看着桌上棋局,直直地看着前方,却没有神气,心中一惊却不知如何应对,心想该不会是她双眼失明?嘴里却不敢冒冒然问她。朱少剑见他尴尬,忙道:“寄儿,这叫围棋,你没学过自然不知道。”“围棋?”李寄想着道:“就是把棋围起来吗?”朱少剑笑道:“不只是围住棋,还要围棋盘上的地盘,要比吃子数,还要看谁围的地盘大。”“哦,这样的棋下起来,真是累啊。”李寄笑着摇头道。“为什么?”卢虚桐问。“一心要围住别人怎么成?人总不爱在圈圈里被人围住的,总想着走出去。下这种棋,一要用心用计去围别人吃他的子,二要妨着被人围住太多,吃掉太多子。太累,不好玩。”朱卢二人一边听,一边心中不住纳罕。李寄见他二人没有回音,脸不禁一红。三人正要重找话题,忽闻墙外一阵吵闹,中间着小孩啼哭声,叫骂声,扰乱了一园清幽。卢虚桐皱眉道:“怎么回事?这里是繁华街市,竟然有人当众哭闹?”朱少剑有些吃惊他的语气,暗中看他脸色不善。卢虚桐站起身,大步走回到大堂中,对着掌柜问道:“这店隔壁是什么人家?怎么好好的哭闹起来?扰我清静!”他身分不同一般客人,出手又阔,掌柜的看他有些气恼,连忙陪笑道:“卢公子请别恼。小的这就亲自去看看,您先坐坐。二福!!给卢公子上茶!!”说罢出了柜台直奔店外。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他回来,抹了抹额头细汗,对卢虚桐道:“卢公子,小的去看了,是隔壁张三一家,当家人被人砸破了头,一家子揪着肇事者不放,正闹的不可开交。扰了卢公子,可小的也不好出面阻止,小的毕竟不是官哪。”
原来店面左手一条巷子,往里走几步就是一户人家,门户洞开,远远的就听见叫骂哭闹声,把个好好的凉秋之夜给破坏殆尽。院中群人正围着,人群里隐约有三、四个人影正在扭打。那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一脸气急败坏地喊道:“老子今天就是要吵!他张全根抢了我的生意,我一家七口没饭吃,他倒好,吃香的喝辣的,过得舒坦!!!我也要过日子!妈的,财路都让你给堵了,别人喝西北风么?”他一头骂,一头还指着一边的一对母子,“还有你这婆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天就知道勾男人!别以为街坊不知道你那些丑事,还好意思出门!”他斜眼儿一白那墙边母子,又高声叫道:“喂!!那小杂种呢?哼,总有一天把你小子扔到大街上去!丢人现眼!” 那话越骂越难听,简直不堪入耳。那家的婆娘搂着小儿先前还在门口哭得浑身乱颤,听他说什么“勾男人”、“小杂种”,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眼睛朝那中年男子看去,一手颤微微指着他道:“你说什么?谁说我勾男人?谁说的?站出来!!我桃娘从来不做亏心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们哪个问心无愧?徐老友你血口喷人!”她哭声未断,说话时仍带着鼻音。那小儿在她怀中一声不响,紧紧抱着母亲。人群中已经有嗡嗡的低音,那中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头鲜血淋漓,身上衣服被撕得一缕一缕,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喘着粗气道:“你说什么?!”那男子被他的气势吓得舌头打了结,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说…桃娘她是个…是…是…”他“是”了半天,一挺脖子嚷出:“是个骚货!!偷男人!生野种!”那年轻男子一听,气得直抽冷气,拳头捏得格格直响,“我原先不和你一般见识。可你现在太过伤人!太过分!桃娘是我妻子,大宝是我的儿子!你骂他们,就是作贱我!!你打我我没还手,是怕脏了我的手!可你作贱我我不还手,是我没胆量,不配做男人!!”话音一落,他劈脸就是一拳凑到中年男子脸上,那人登时“啊”的一声惨叫,摔到一边土台上,当场两颗牙齿被打落了,和血吐出来。众人见他动起手来,都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大块空地。桃娘却止了哭,在一旁劝也不是拉也不敢,直喊:“当家的别打了!要吃官司的呀!”那张全根不理,大步上前揪住了那人又是一顿海扁,直打得他哭爹叫娘,伏在地上连连讨饶。正在不可开交时,巷道里人声沸腾,原来是官府里来了几个管事的,一蹋进院子便大呼:“闹什么闹!新来的府台大人今晚刚一到任,就听到你们这里鸡飞狗跳的,像什么话!”上前就将地上两人拉开,缚了就往衙门里送。徐老友原先还带着几个家人一起来闹,这会儿都随着差役去衙门。那桃娘见状,拉着儿子,哭哭啼啼跟在后面。围观的人见官府里来了差役,便都一哄而散,转眼间又恢复了平静。
当下一行人推推搡搡到了衙门口,后堂小厮却来报说老爷长途跋涉,十分辛苦,今夜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于是张全根和徐老友两人都被送到监里临时关人的地方,胡乱睡了几个时辰,天刚亮二人便被提到公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