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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良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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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夔的伤好了大半,偶尔会下床走几步。
李椿看着歪歪斜斜走路的谢夔,心中颇为欣慰。
这日走了没两步,鸣翠来说:“大公子,二公子和沈小姐来了。刚见了公主,眼下正往院子走呢。”
谢夔着急忙慌吩咐道:“李椿,快把床上的书全搬去你的房间。”
李椿搬完书回来,又瞧见那位黄衣姑娘。
今日的她,穿一件月白色衣衫。
挽了一个高髻,仅插一支金凤钗。
腰间斜佩长剑,还是一如初见那般英姿飒爽。
谢夔趴在床上,不咸不淡地招呼她:“沈良玉。”
“叫谁呢?”
沈良玉一掌拍在谢夔受伤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站在一旁的李椿和谢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谢斐眼疾手快,在下一掌落下前,稳稳接住沈良玉的手:“良玉,大哥背上有伤。”
沈良玉不依不饶,好笑地盯着谢夔。
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夔在心中骂了她无数句,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喊出口:“良玉阿姐!”
沈良玉见他还算识相,不再为难他。随手拖来椅子坐下,便开始数落他,“我那日去贺宴没见到你,还以为你躲着我。不就上次推你重了点吗?一个男子,小气得很。哎呀,谁知问了阿斐,才知你居然被你爹打了。”
说罢,她一把掀开被子,又把谢夔的里衣拉了一截上去。
背上的伤露出来,表面已开始结痂,不日就会完全愈合,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啧啧啧,就这点鞭伤,你居然躺了半月?我在家时,一月一小打,三月一大打。就你这伤,怕是只能是我八十五岁的高祖母打我时才会出现。”
谢斐好心上前:“良玉,爹当时下了重手,大哥身心受创,你莫要刺激他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谢夔怒气起伏。
这沈良玉每见他一次,便数落他打击他折磨他取笑他一次。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辈子才会遇到她这个克星:“沈良玉!你天天挨打,我能和你比吗?还有你是推我重了点吗?你是直接把我踹进了护城河!还有,你来作甚?”
沈良玉指着他的鼻子讥讽:“哟,火气还挺大,要不是阿斐进不了你的院子,央我陪他来看你,我真不稀罕来。在家练我新得的剑法,岂不美哉?”
原是谢斐想来看他,只苦于找不到人进府。
谢夔的气霎时消了一大半,吩咐李椿倒茶:“李椿,去东厨让王嫂今日多加几个菜,有客人来。记住,特别要提沈家大小姐来了。”
李椿依话照做,为两人倒完茶便走。
沈良玉对李椿的一言一行很是满意。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最喜欢听话的人:“谢九龄,她是你新得的丫鬟吗?长得挺对我胃口的,不如你把她让给我吧,我家最近特别缺丫鬟。”
谢夔大怒:“沈良玉,你给我滚!”
沈良玉其人,是平南侯沈将军的大女儿。
听闻她十岁便能张弓骑马,论箭法已能百步穿杨,论剑法虽做不到十步杀一人,上阵杀敌却也足够。
十五岁,她率领三万沈家军突破重围支援韦将军,解了阳州之围。
这是李椿去东厨的路上得到的独家内幕。
来自府中话最少的染青。
长得好武功好,在她这个年纪便已经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李椿对沈良玉的敬佩,又深了一分。
这边的染青,还在和李椿大谈沈小姐和大公子的恩怨。
那边的沈良玉正在细看谢夔房中的装饰。
宁国公主好金饰,故而东院的一应摆设均以奢华精巧的金器为主:“三日后,我家设宴,记得送礼。我看这柄金如意不错……”
“你不去军营了?”
“不去了,有人不让,我娘带着我和妹妹回来了。”
那人是谁,沈良玉虽没有明说,但谢夔隐约猜到。
能让沈将军把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女儿送回之人,除了万人之上的那位,也不会有其他人。
“从今往后啊,我就要在大城扎根了。”
沈良玉面上开心,言语中却透着落寞。
她练了十七年的骑射、剑法、兵法。
她爹已许了她十八岁便可单独立营,可结局仍逃不过深宅大院,与他人争夺丈夫的生活。无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回来,一道圣旨下来,她爹只能连夜帮她和妹妹收拾行囊,送回大城。
往日常去宫中的公主,今日难得在家。
用膳时,她殷勤地为沈良玉夹菜,连连称赞:“本宫只恨自己当年只生了九龄,没多生个女儿。”
沈良玉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
她刚回大城,一时无法适应人情往来,只得向对面的谢夔和谢斐求助。
谢夔看见后,直接忽视。
谢斐有心想救,但是顾虑东西两院的关系,话到嘴边也闭嘴了。
最后,还是白妈妈见这三人席间的“眼波流转”,上前帮公主换碗,委婉地提醒道:“公主,沈小姐刚回大城,新府落成,内务杂事多,不若日后再慢慢叙旧。”
一顿饭四个人,唯公主吃得满意。
席散,谢夔招呼李椿扶他回房,谢斐和沈良玉行礼告退。
似是想起什么,方走了几步的沈良玉忽地回头,嫣然一笑:“公主,你家这厨娘很是不错,可否借我使唤几天?”
公主自然十分愿意,忙不迭答应下来:“本宫后日便让王嫂去沈府帮忙。”
要了厨娘,沈良玉接着又道:“九龄的丫鬟也挺不错的,也借我用几天吧。九龄,可以吗?”
闻言,谢夔和李椿霎时停住。
一回头,是公主殷切的脸和沈良玉得逞的笑。
谢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可以啊!”
李椿活了十五年,做了十年丫鬟。
还是头回有人肯定她干得不错,内心自是欣喜。扶谢夔回去时,脚步也不自觉轻快了起来。
谢夔被沈良玉摆了一道,本就烦躁,旁边自己的丫鬟还越走越快。
“你很急吗?”
“不是很急。”
今日的谢夔一点就炸,李椿决定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熬到后日与王嫂一起去沈府。
沈府。
建昭帝亲赐的平南侯沈家的新府邸,比之宁国公主府大了不少。
五进式院落,长廊广庑。
边境时有骚乱,沈将军与儿子暂时未回,此番仅沈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住进新府邸。
李椿和王嫂一早入府,沈良玉正与妹妹沈秦玉在后院练新得的剑法,一招一式,尽显英姿。
沈良玉一见两人的身影,赶忙收了剑,与妹妹介绍起二人。
而后,她吩咐小厮领王嫂去东厨,李椿被留下来,随她去了房间:“唉,也没多少事,就是别人送了点衣裙给我。我没有丫鬟,又不会收拾,所以请你过来帮忙收拾一下。”
李椿心觉这事好办,约莫半日便能做好。
结果一进房,她愣在原地。
只见床上、桌上、柜中堆满了衣裙。
全是大城时下最流行的华服,其中一件粉衫她还曾见公主穿过。
李椿在房中忙活一日,总算赶在天黑前,将所有衣裙收拾好。
沈良玉这一日全在外间,有时教妹妹练剑,有时被沈夫人叫去学规矩。
沈夫人的院中偶尔会传来争吵声。
李椿一边收拾一边侧耳细听,不时捂嘴偷笑几声。
她很喜欢这位沈小姐。
等沈良玉学会规矩回房,李椿笑道:“沈小姐,所有衣裙已收拾好,妆匣也一并收拾了。”
沈良玉看着终于整齐的房间,甚是满意。
见李椿急着出府,她想起自己请人过来帮忙,却无谢礼,四下环顾,便从衣柜中抽了一件黄衫送给李椿:“李椿,今日多谢你。”
李椿受宠若惊,坚决推辞:“沈小姐,都是奴婢该做的。”
沈良玉:“好李椿,你就拿着吧,要不然明日我不好再请你帮忙。再者,我的衣服太多,穿不完浪费。”
李椿拿了衣裙,另得了一支银簪。
她原想拒绝,沈良玉一个劲往她手里塞:“我在边境市集买的,不值几个钱。”
已近初冬,天黑得异常快。
李椿出府前,回望沈府一眼。
沈良玉明明喜欢练剑,却被迫收起长剑,学闺秀们的步伐,学贵妃们的规矩,被困于一方宅院中。
虽然不知她为何放弃了曾经喜欢的东西。
但李椿坚信,这座高墙大院,始终困不住她。
李椿干了活还得了新衣裙,回府见到谢夔,便嘴角弯弯,兴奋地与他说起得赏之事。
谢夔越听越郁闷,怕是再去几次,自己的这丫鬟估计得跟着沈良玉跑了。
“左右不过一件她不喜欢的衣服赏给你,有那么高兴吗?”
“大公子,不一样的,这是奴婢帮了沈小姐的谢礼。”
……
见这招没用,谢夔又换了一个话头,他就不信拆不了她们:“沈良玉故意选了黄色的送你,这颜色不衬你,你穿上可难看了。”
李椿倒没在意衣裙的颜色。
从小到大,她还是头回收到别人的谢礼,而且那个人还是她敬佩的沈小姐。
她太过高兴,完全忽略了谢夔言语中和脸上的不快。
谢夔独自在书房看书,书斋刚到的新书,说是空前绝后的有趣。他翻着看了几页,觉得不过如此。
房外传来脚步声,步伐轻快,哼着小曲。
大约还端着汤,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肉香。
片刻后,房门打开。
李椿端着鸡汤走进来,穿着那件沈良玉送的衣裙。
谢夔更郁闷了。
“大公子,你看,奴婢把衣服换上了。她们都说好看,没有很难看。”
“她们骗你的,真的很难看。”
其实没有那么难看。
谢夔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