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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今春不减前春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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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椿死后的第一年。
从前比谢夔还不着调的萧成道成了皇帝。
三王之乱平定。
这场因猜忌而起的战争,最终以信任而终。
萧成道常召谢夔进宫,与他彻夜饮酒。
翌日上朝,在朝堂上呼呼大睡。
大臣们唉声叹气,心觉他比先帝还任性。
但奇怪的是,这个江山,被这个曾经全大城最荒唐的萧成道治理得越来越好。
不止一次,萧成道躺在偌大的宫殿大喊:“我也不想当皇帝啊,怎么最后是我当了皇帝呢?”
谢夔实在烦恼他整日明里暗里的炫耀。
既不想当皇帝,造反时背着他联络他爹又是为何?
当然,以上这些抱怨之语,谢夔全憋在心里。
他的表兄虽行事离经叛道,却是一个极好的人。
在位期间,他一改前朝几位先帝严苛的武治风格,他倡导以仁义治国,与民休息薄赋敛。
那是一个海晏河清,时和岁丰,百姓安居乐业的时代。
李椿死后的第二年。
谢夔的亲爹回了一次公主府,他们一家已搬出西院许久。
做了皇帝的萧成道,特赐了一座大宅子给他爹。
风水极佳,谢夔也曾参与选址。
他爹这次回来,不过是要带走几位谢家先祖的牌位。
他娘不在,据说是被哪位大人的夫人请去府上小聚。
美其名曰小聚,实则想让他娘给几位大臣的女儿,往宫里递递画像,美言几句。
他娘开心地去了。
自己的这位好侄儿比先帝抓捐官还抓得严,她少了好几笔银子,只能找点旁的门路收钱。
照旧,他爹还是那两句:“你身体可还好?近日可曾温书?”
谢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恭敬地回他:“日前进宫,太医才细细检查过,身体康健。我每日晨起会锻炼一个时辰,若陛下无事召我,会在书房看书。”
他爹很满意,夸赞他言论行事,比之朝中很多大臣还沉稳。
拿完牌位,他爹问他:“九龄,你愿意与我们一起搬去谢府吗?我们为你留了一个房间,比三变的还大。”
谢夔觉得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去了谢府肯定免不了日日吃醋闹心,不愿做这世上被酸死第一人,推说不去:“爹,你知道的,我娘怕黑,公主府太大了。还有,她在这里。”
他爹走了,他娘回来后又摔碎了几个碗。
李椿死后的第三年。
谢斐与良玉大婚,碰巧那时谢夔跟着萧成道去了宛城等一个人。
再回来时,两人已成婚数月。
谢夔心中过意不去,唯恐谢斐多想,索性提了厚礼去谢府。
孟姨热情地拉着他,去瞧那间为他预留的房间。
果然比谢斐和沈良玉那间房大很多,院中还有一棵繁茂的榆树,树下放了一把摇椅。
他很喜欢这里,和他曾经中意的那个宅子很像很像。
临走前,沈良玉突然对他说对不起。
被沈家退婚,他又没什么损失,有何对不起?
沈良玉:“九龄,是因为李椿……”
沈秦玉被救回后,夜夜噩梦,沈良玉问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刚开始她不愿说,只说自己愧对父亲和阿姐的教诲:“阿姐,我对不起一个人。身为沈家人,我做了贪生怕死之事。”
直到后来,沈良玉带她去沈家祠堂。
她才说了实话:“那时叛军围了皇宫,公主用李椿将我从宫中换出。”
“谢夔,李椿不是为了寻你死的,是替秦玉枉死的。”
谢夔心中发闷,吐了一口血。
他走前,他娘明明已经答应他,等他回来便准娶李椿为妻。
那日,他娘还笑着打趣他:“你们定要赶在谢斐与良玉之前生孩子,好歹让我赢孟迟一回。”
原来他娘答应得那般爽快,是因为早已打定主意推李椿去死。
一路疾跑回公主府,谢夔仍不信自己的母亲,居然如此机关算尽般的无情。
他转述了沈秦玉所述的真相。
他高高在上的母亲,当时正吩咐奴仆们去请他爹,与她同回谢家老宅祭祖之事。
转头听完他的话,她一脸毫不在意:“不过一个丫鬟,死了便死了。死后还让沈家欠我们一条命一个恩,不枉我当初留下她。”
他珍重的傻姑娘,为了不让他死,整宿不睡觉也要陪着他的好姑娘。
在他高贵的母亲眼中,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丫鬟而已。
看着得意的母亲,谢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似想起了什么:“对了,娘,你知道表兄当年造反,爹支持他的唯一条件是什么吗?”
他娘瞬间流露出惊恐的眼神,有一个答案在她心中起伏。
“是与你和离啊。”
宁愿不要到手的光明仕途,宁愿舍弃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和你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从未爱过你。
这二十五年里,他日日夜夜都在后悔。那日跨马游街,他若是没去该多好……
说罢,谢夔离开公主府,此生再未回家。
过了几日,新帝的圣旨果真到了公主府,上面写着:“谢伯言与萧长月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宁国公主在府中绝食三日,闹了无数回。
可惜这一次,再没有人以谢家满门为要挟,逼谢伯言不要与她和离。
疼她的父皇早已作古,上位的新帝是她从前瞧不上的侄子,自然不会帮她。
二十五年了,谢伯言终于摆脱了萧长月。
李椿死后的第四年。
天下太平,谢夔常常会去雁山,从日出坐到日暮,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的表兄等到了等了多年的女子,有了新后便很少召他进宫叙旧。
谢斐与沈良玉有了第一个孩子。
据说日夜哭闹不止,把好脾气的孟姨也惹火了。发誓若他们再有孩子,便滚出谢府,自立门户。
清瑜与清娥长到了李椿初来公主府的年纪。
自从有了婚配的对象,开始跟着婶娘学起管家,见到他时会端庄地喊他九龄哥哥。
他们都活的很好,只有想死的谢夔永远失去了不想死的李椿。
李椿死后的第五年。
谢夔去了很多地方,看山看水独坐,李椿曾经对他说:“若有一日你实在想死,得把这世间的一切看完,把没吃过的东西全部吃完再死。”
有一日,他路过渡口,来往的客商讲着天南地北的故事。
有一人说永州有座仙山,山内有一尊来世佛。有一男子,其妻亡故后,他在来世佛前跪拜祈愿。
不日,其妻果真复生。
那人吹得神乎其神,引得旁听的众人跃跃欲试,想去永州拜一拜。
死而复生这事。
谢夔不信,但他想去求一求他和李椿的来生。
于是,谢夔去求自己的表兄,让他随着通商的队伍去了北卫朝。
到了盛京,谢夔化名李九龄结识了一位名叫李齐光的好友。
李齐光,正好是永州人。
所谓来世佛,其实就是山中破庙的一尊掉漆的弥勒佛,往来的人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姻缘。
谢夔跪在破烂的蒲团上,一遍又一遍求着他与李椿的来世,愿来生他们能早早相遇,不受分离之苦,彼此相伴活到九十九。
怕佛祖觉得他贪心,谢夔又在心里补了句:“可以不用活到九十九,但来生我愿意比李椿先死。”
佛祖啊,一个人独活真的太苦太累了。
下山路上,有两个孩子与他擦肩而过,嘴里嘟囔着:“他们说这佛灵验得很,那我们也去求一求。愿我们能早日找到神医,治好阿姐的眼睛。”
真是两个好孩子。
谢夔再回李府,好友李齐光正在教育自己不上进的弟弟。
他旁听了一会儿,甚是觉得这位好友的弟弟比起当年的他,还是不够不成器。
毕竟,李重光仅仅只是爱听话本而已。
他可是闹着造了反。
看那弟弟实在想去得很,谢夔出来打圆场:“李兄,我初到永州,不如让令弟带我去凑一凑热闹?”
可他们去的太晚,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李重光带着他一路挤进楼中,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这位置不算好,他的前座是个壮实的大高个。
像一堵墙,结结实实挡住他的视线,导致他听得见声音却看不到说书之人。
李重光安慰他:“何季脸上有疤,长得也不怎么好看,还是个瞎子,不看也无妨……”
话音未落,有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
“……你若替她死了,便是大功一件。所以李椿,你愿意吗?”
“回公主……李椿愿意。”
谢夔前面的大高个许是听得太过激动,钱袋掉到椅子下。
他弯腰的一瞬间,谢夔看清台上之人。
很瘦很瘦,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瘦,脸上有了一道疤,让本来就不好看的脸显得更丑。
从前便苦口婆心地劝过她,灰色最是显黑,让她莫要穿了。
此起彼伏的哭声,在此刻随着说书先生的那句“李椿愿意”响起。
满楼尤以谢夔哭得最伤心,面上却带着笑意。
他们说的没错,来世佛果真灵验。
他找到了他的妻子,不在来世,只在今生。
故事的开始,
李椿遇到了谢夔。
故事的结束,
九龄遇到了何季。
他们曾经相伴、他们曾经相爱、他们曾经分离。
但幸好,他们从未放弃过生命。
他们终于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