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椿即事》三红又七绿

42、恼乱横波秋一寸

　　韦横波十六岁时。
　　她大哥对她说：“六皇子虽不受宠，但我已为你看过了，是极好的夫君人选。”

　　大哥年长她近二十岁，她实在不放心大哥的眼光。
　　于是，她亲自带着丫鬟去相看了六皇子萧成义。

　　彼时，他正带着随从帮几位老人家搬东西。
　　他相貌堂堂，又温文尔雅。

　　韦横波心动了。

　　再者，他不受宠也不会当皇帝，她不用与人争宠。

　　他们夫妻恩爱了好几年，旁人艳羡她嫁了一位好郎君。

　　只是多年后，韦横波才发现，大哥与她都看错了人。
　　他求娶她，图的是韦家二十万兵马的助力，哪有任何真心可言。

　　先太子引起的风波，导致先帝的几个儿子，只剩下他和庆王。

　　庆王历来不靠谱，文武大臣更看好他。
　　最关键的是，他的王妃是韦将军的亲妹妹。

　　他成了新帝。
　　而她，成了韦妃。

　　他诓骗她，是因太后与万家逼迫他，不准立她为后：“横波，我才继位，我没有办法，要是我们有孩子便好了。”

　　她没有怪他，只怪自己没帮他生下一个孩子。

　　又几年，她有了身孕。
　　只可惜那小小的肉团，活了半日便死了。

　　她伤心欲绝，他却去了新人们的宫殿，不再来看她。
　　少年夫妻，一夕之间，恩断义绝。

　　她在宫中苦熬的日子，她的大哥和其他韦家人全部死在宛城。

　　她找去他的宫殿，哀求他让她出宫送自己的大哥一程。
　　隔着一扇门，他呵斥她没有规矩，下令将她禁足。

　　她的妹妹韦碧波入宫看她，一巴掌将她打醒：“你不配说自己是韦家人，不过一个负心薄幸的男子，你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她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放声大哭。

　　韦碧波告诉她，大哥之所以惨死于宛城，是因他下了密旨，不准粮草送去宛城：“大哥带着大军，生生熬了一个月。我要报仇，我已决定去北卫朝。”

　　韦横波不想老死深宫：“小妹，我愿意跟你一起走。”

　　几日后，韦碧波使人传话给她：“我已找好法子离开，你准备一下。”

　　她能准备什么呢？
　　她给他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愿横波与萧郎死生不复相见。”

　　三日后，韦碧波来了，丢给她一件男子的衣服。

　　她们的出宫之路异常顺利，驾马的小厮时常自言自语：“庆王的令牌，果然好使。”

　　三个月颠簸，她们到了北卫朝。
　　韦碧波去见了北卫朝的皇帝：“陛下，我只要二十万大军。三年内，我会攻下阳州十城，让北卫朝的疆域变得更大！”

　　皇帝同意，给了她二十万大军。
　　还准她以韦碧波的名字领兵出征，而不是韦卓。

　　韦碧波要准备出征之事，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平日住在军营，很少回来。

　　韦横波只得自己在北卫朝的都城盛京生活。

　　某日收拾柜子，她发现那枚带她们逃离的令牌。

　　金灿灿的，看样子能卖不少钱。

　　“令牌已经失去作用，不如卖了吧。”
　　她心里想着。

　　次日出门，她带着令牌去了当铺。
　　当铺老板查验，给了她一百两。

　　韦横波拿着银票欣喜离开，走出几步，却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姑娘，你的令牌中有封信。”

　　令牌中有信？
　　韦横波接过信，道谢之后便站在原地看起来。

　　说是信，倒像是字条。
　　纸上是一个男子写给一个女子的一首诗：“只缘感卿一回顾，使我思卿朝与暮。”

　　不巧，那女子也叫横波。

　　因为诗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愿横波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韦横波捏着信回府，把信递给难得回来一次的韦碧波看：“真巧，庆王的令牌中有一封信，信中人的名字竟和我一样。”

　　谁知，韦碧波看完信，反倒盯着她打量：“我当他是图什么，原是图你。”

　　她当时着急想带韦横波出宫，又想不出万全的方法。

　　直到有一日，她家新入府的小厮与她说：“庆王常在红楼喝酒，自夸自己的令牌是先帝亲赐，上能过边境，下能开宫门。”

　　她知道庆王，先帝最没有用的儿子，只会贪图享乐。

　　“三小姐，庆王说他五日后会入宫与陛下商讨赈灾一事。”

　　五日后……
　　不正是她入宫谢恩的日子？

　　她与大哥从前的部下商议后，决定冒险一试。

　　谢恩当日，她打晕宫女，换了身宫女服在暗处等庆王。
　　不消一炷香，她果然看见一身富贵的庆王哼着曲儿，手中拿着令牌朝他走来。

　　她毫不费力地打晕了他，脱下他的衣服，拿走他的令牌。

　　他确实没有自吹自擂，他的令牌非常好用。

　　有一回过边境，守卫之人见她们两个女子，本不愿放行。
　　令牌一亮，守卫的上官赶忙放人。临走之际，她听见上官在教训那个守卫：“庆王的人，你也敢拦。”

　　自抵达北卫朝，她细细思量又觉不对劲。
　　她们一路顺利，好似有人在帮她们。

　　还有北卫朝的皇帝，似乎一早便知，她们会来。

　　她以为是庆王与大哥有交情，才冒险暗中帮忙。
　　原来啊，那人是暗恋她的二姐：“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韦横波不知道，她不知道庆王居然喜欢她。
　　他与她的交集不多，偶尔宫中家宴会见上一面。

　　他从未与她主动说过话。
　　她不知，那十几年间，还有一人爱她至深。

　　“他喜欢我，我又不喜欢他。”

　　韦碧波看她拿着那封信一直看了又看：“你从小便心口不一。”

　　第二日，韦横波又去当铺，重新赎回令牌。

　　令牌上写着庆王的名字，她摩挲着那三个字，轻轻读出声：“萧成道。”

　　她想起来了，她见过他。
　　那时候他的母妃亡故，他独自躲在御花园的梨树下偷偷哭。

　　一旦她路过，他便会假装自己在赏花，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等她走远，又低头继续哭。

　　她觉得好奇，一直路过又走远，他只能一直仰头又低头。
　　直到最后她累了，跑去拍拍他的肩膀：“你莫伤心了，你的母亲肯定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

　　他当时回了她什么呢？
　　她也忘了。

　　来北卫朝半年后，韦横波得到一个消息：萧成义死了。

　　她烧了一点纸钱，算是全了他们数十年的夫妻情谊。

　　再半年，韦碧波告诉她，庆王成了新帝：“他继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平反了大哥的冤案。”
　　末了，韦碧波又说：“他在宛城与我议事，昨日传信说想见你。”

　　“他在宛城，你要见他吗？”
　　“不去。”

　　韦横波答应得干脆。

　　第二年，韦碧波从阳州回来，说他又来了宛城议事。

　　“他在宛城，你要见他吗？”
　　“不去。”

　　韦横波依然答应得干脆。

　　第三年，他又来了，韦碧波再次问她。

　　“他在宛城，你要见他吗？”

　　韦横波没有说话，转头跟妹妹抱怨起盛京的天气：“小妹，太烦了。一到冬日，城中一天到晚都在下雪。不像大城，总有晴的那日。”

　　韦碧波知晓她的意思，派人将她送去宛城。

　　时隔多年，她再见萧成道。
　　他当时正与他的表弟聊天，见她进来，他捂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真是奇怪的人，想见她的人是他。
　　怎么见了她，却像见了鬼一般？

　　他的表弟走了，他还是沉默不言，站在原地发愣。

　　“我先说好了，我已三十一岁。第一，从前与他在一起时，只生了一个孩子，活了半日便死了，大概我是不能生的，所以你可能会没有孩子；第二，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丈夫，所以你可能也不能有其他妃子；第三......”

　　她的第三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已经说了，都答应她。

　　“横波，无妨，我本来就不喜欢小孩子。再者说，万一生个孩子像我，我估计要同父皇一样，被气死的。我有一个王叔儿子多多，我已经暗中看好其中一个孩子。”

　　要不是为了稳住局势，他是真的不想做皇帝，太累了。

　　她跟他回了大城，他立她当了皇后。

　　很多大臣反对，但谢丞相与沈将军站出来说他们赞成，至此朝中无人再敢说一句反对之语。

　　她的皇后之位坐得非常稳固，上没有太后管束，下没有嫔妃烦心。
　　萧成道闲来无事会带着她到处游玩，把政事丢给大臣们。

　　她的日子，过得极其舒心。

　　当皇后的第二年，她在丰州晕倒。
　　大夫说：她有了身孕。

　　她期盼多年的孩子，终于又来了。

　　萧成道日夜祈祷希望是一个女孩，不要是和他一样让人烦的男孩。

　　结果，如了他一半的愿，她生了一对龙凤胎。

　　等孩子们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他把皇位给了她的儿子，带着她去了丰州的旧府邸定居：“我答应过你，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他们常牵手走在丰州的街巷。
　　旁人叫她萧夫人，她会乐呵呵地答应。

　　她曾问过他，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回了她什么。
　　他神秘地笑了笑，然后贴在她的耳边说道：“你叫什么啊？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