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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卷絮风头寒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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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椿有意识时,觉得自己快死了。
背上的伤,撕裂一般的痛。
有人压在她身上,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过就这样死去。
但是头一回,她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让她死,她就要在这里默默死去。
谢夔曾告诉她,每个人的生命都极为可贵:“李椿,我们并无不同。”
蝼蚁尚且偷生,她凭什么不能活下去。
在尸海躺了两天后,李椿总算等来生机。
叛军们抢完金银财宝,准备放火焚宫。
李椿的眼睛,便是在那时被熏坏的。
等她第四日跟着逃难的人出宫,眸中已模糊不清。
她不敢回公主府,公主铁了心要她死。
她害怕回去后,连这唯一的生机也会失去。
四下逃命的人很多,有一个曾和她关在一间宫殿的姑娘,扶着她出了城,暂住在城东的破庙。
何早何晚是她在破庙认识的乞儿,因年纪小找不到吃食,常常饿着肚子蜷缩在角落。
“你们愿意带我出城吗?我有法子活下去。”李椿不能视物,需要有人带她出城。她在旁边听了几日两人的谈话,才最终开口,并把袖中的银钱和馒头递给他们。
“我们愿意。”
两兄弟接下银钱。
第二日,两兄弟找来一根粗树枝。寻了条小路,扶着李椿出城。
李椿的法子是说书。
她原想帮人写家书,但她眼睛瞎了。等她能提笔写字,已是很久之后的事。
幸好,她还记得谢夔讲过的每一个故事。
三人不辨方向,一路说书一路走,混进了阳州都不知道。
等李椿发觉不对劲,他们已在城中。三人皆没有通关文牒,再回不去南朝。
和谢夔分开的第三年,李椿到了宛城,找了一家茶馆说书。
有一日,她正讲到精彩处,外间忽而马蹄声声。
里间的人站起身来,一拥而出。
李椿看不见,忙问何早和何晚:“怎么了?”
茶馆老板在他们身后解释道:“是韦将军来宛城了。”
闻言,李椿摸索到门边,何早与何晚奇怪她的举动,偷偷问她:“阿姐,你认识她吗?”
“嗯,认识,是一个极好的人。”
多年前救过她一命,才让她不似微尘,来时去时都无人知晓。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日,谢夔就在宛城。
距离最近的一刻,他们一个在马车中,一个在茶馆中。
一门之隔,生生错过。
李椿在宛城待了很久,这里的人和善,对他们三人多有照拂。
这里的天气温和,不会太冷不会太热,她甚至生了在这里久居的心。
有时晚间,何早和何晚睡不着,会缠着她讲故事。
她最爱讲的是谢夔,讲得多了。何早和何晚问她:“阿姐,你为什么不等到他回来呢?”
“我不想他为难。”
她无法原谅公主,又不想逼谢夔在生他养他的母亲和她之中,必须选一个人。
就如此吧,她想。
或许有一日,她会和谢夔重遇,她定要笑着告诉他:“九龄,你瞧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
在宛城待的第九个月,茶馆的老板见她孤身一人,又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好心为她介绍了一位男子。
她连夜逃走。
逃跑路上,何早和何晚问她:“阿姐,你怎么了?明日再走也行啊。”
“我曾经在一处很灵的山求过签,签文说我的姻缘是恶缘,要是成亲便有性命之忧。”
“阿姐,那我们再跑快点。”
明月悬于他们上方,她跑得气喘吁吁。
她的签文已经应验,不知他们的签文是否成真?
为了方便行事,李椿穿起男子的衣袍,又用说书换来的银钱,买了一个假疤贴在脸上。
她让兄弟俩叫她何季。
李椿的命替谢夔还给了公主,从今日起,她是为自己活的何季。
和谢夔分开的第五年,李椿到了永州。
四方楼的田老板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抠门商人,每日她讲完故事回房,总会有一碗温热的枇杷雪梨羹,放在她的桌上。
他老催她上台说书,她一病又会着急帮她找大夫。
大夫明明说两日可好,他非让她休息了四日。
日日来听书的李重光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
李椿觉得他和谢夔很像,一样的烦人,没事总爱缠着她问东问西。
比如有一日,她病着。
李重光提着人参来看她,十分诚恳地问她:“何季,你说我能中举吗?”
“李公子,你在家好好温书,何季相信你定能中举。”
“可是,我就是不想看书啊。”
“……”
还有一日,他向她打听谢夔的生平:“他年近二十无人说亲,难道是因他长得丑陋?”
她平生最恨有人诋毁谢夔,于是回他:“他应长得比你好看百倍千倍。”
“你又没见过我。”
“可霍二小姐说你长得丑啊。”
李重光一听霍二小姐便跑。
因为霍二小姐是他的克星。
只是,她没想到。
李重光这样的烦人鬼竟然也有人喜欢。
喜欢他的人,居然是相貌清丽,知书达礼的霍二小姐霍绾。
霍绾第一次来找她。
看着对面的女子,李椿想起沈良玉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怎么会喜欢这种烦人鬼?”
她给霍绾出了个主意,霍绾原本不愿意:“我怕他落荒而逃,再不见我。”
“你放心,这事定能成。”
因为她常听李重光在她耳边说起霍绾,开口便是:“我家阿绾今日又做了什么。”
李椿:“李二公子,你难道喜欢霍二小姐?”
李重光:“不是,顺嘴而已。我跟霍家姐弟关系好,我平时还说我家阿淮呢。”
“咦,我怎么没听你提过我家阿淮?”
何早何晚说他们俩很像一对傻子,深爱对方都不知道,还要旁人提醒。
她倒觉得坐在李重光与霍绾中间的霍淮最像傻子,自己的二姐和自己的好友,隔着他眉目传情。
独独他,被胡屠夫挡了个严严实实,还坐在位子上傻笑。
若有一日,他知晓他的纨绔好友拐走他的温柔阿姐,会不会追着李重光破口大骂?
第一个察觉何季便是李椿的人,是霍绾。
李椿拜托她不要告诉任何人:“李椿已死在大城,不该出现在永州。”
她很想谢夔,每病一次就更想一次。
永州的那位神医说她脉弦而涩,气机郁滞。若再忧思下去,命不久矣。
何早何晚劝她不要再想,没准谢夔早已娶妻生子。
她答应他们,讲完故事便去盛京治病,再不想他。
次日,何早何晚叫她起床,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叹气闭嘴。
“阿姐,也许他见你死了,也寻死去了。”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就算我死了,也会好好活。”
她信谢夔。
在永州的最后一日,她遇到了谢夔,时隔五年。
“李椿,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李椿很愿意很愿意。”
他们一行四人去了盛京。
途中,她问起公主:“九龄,公主还好吗?”
谢夔难得跟她发脾气:“你真像个傻子,就不知道跑吗?实在不行,躲到庆王府去,等我回来。”
“可她,是你的母亲。”
因为是他的母亲,所以她不能拒绝。
两人说到最后,谢夔无奈叹气:“我已托表兄照顾她。她余生会过得很风光,除了失了丈夫又没了儿子。她有大宅子还有金银财宝,你再想想我们俩,身上可只有二十两。”
谢夔的行囊,放在李重光家中。
当日追李椿追得急,等上船,他才想起这回事,提一次惋惜一次自己的银钱。
“九龄,我们还回大城吗?”
“不回了,那是个十足的伤心地。”
盛京的胡神医瞧了李椿的眼睛,说治得好。
不过其中要用到一味药,极贵,大约需要一百两银子。
两人并无多余的银钱,谢夔懊恼自己离开公主府前,没把自己攒的钱和那盒金叶子带出来,白白便宜他娘。
如今身无分文,还不知去哪里凑钱。
李椿:“我可以去说书。”
谢夔:“不行。别治好了眼睛,又伤了嗓子。”
两人吵着吵着走到盛京的韦府。
谢夔看着那块牌匾:“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他们去见了韦三小姐,以庆王的名义借了一百两金子。
临走前,李椿认真向她道谢。
韦三小姐不明缘由,以为是因借钱一事,语气平淡地说:“反正这钱我会翻倍要回来,你们无需言谢。”
出府路上,李椿好奇道:“韦三小姐为什么愿意借给我们这么多钱?她和我们也仅有一面之缘而已。”
“表兄如今是她姐夫了。”
“庆王殿下娶到韦妃娘娘了吗?”
“我走时,孩子都出生了。”
果然是命里有时终须有的上上好签。
这世间所有的好事,全被庆王得了,李椿嫉妒得牙酸。
治好眼睛的那一日。
她时隔五年,收到沈良玉的信。
信中的沈良玉说她如今已是守卫大城的女将军:“虽离韦家阿姐定西将军的称号还差得远,但李椿,我会努力的。”
信的最后,沈良玉替妹妹秦玉道歉:“李椿,实在对不住。秦玉已被我爹送去梁州,她此生不会再回大城。”
他们过得很好,李椿很开心。
唯一不开心的人是谢夔。
两人成亲后,他对李椿多有抱怨。抱怨她舍不下其他人,唯独舍得下他。
“你怎么就不来找我呢?”
“十年前,是李椿找到了谢夔;十年后,九龄找到何季。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