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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换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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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岑栖没忍住,还是出声说道,语气里却有些嘲讽之意。他想和危长清说上几句话,却也知道如今这场合不妥,于是只能借此意呛了一声。
江峥也没有多想,他们这位国师之徒向来与他不对付,只是他们多年未见,开口第一句话便如此剑拔弩张,未免让江峥丢了些面子。他皱了皱眉头,本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岑浩荣从后面走了出来,江峥本欲张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咳,各位!”岑浩荣不知方才发生了何时,只是见宴席之上有些嘈杂,于是咳了两声,开口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帝京的贵胄,今日在老夫府上齐聚,真是诚惶诚恐。”
“国师大人真是客气了。”
“能有机会得见这国师府,得见国师大人才是我们的荣幸啊。”
“客气客气……”
宴席之上逐渐安静了下来,由方才的剑拔弩张变为了客气寒暄。江峥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主位之上的岑浩荣。
见此,岑浩荣点了点头:“老夫今日在府上办着春日宴,也是为了告诉大家,老夫唯一的弟子岑息,回来了!”
听此,岑栖走到了前面,顺着师父的话说了下去:“晚辈岑息,原是一名孤儿,却被师父所救,承蒙各位多年照顾,才得以有今日的成就,但当年之事……身不由己,离京六年,岑息自知今时不同往日,日后也请各位在帝京多多相顾了。”
岑栖弯腰拱手说道。他知道他离京这几年,京中自然有不少不满之声,再者那日王上答应了他要在春日宴上再行赏赐,还是先避锋芒为好。
岑栖此言一出,在座各位自然无话可说。小帝仙儿的名头可不是在国师的帮助之下才如此响亮的。当年的稷下学能够成为岐周第一学府,可都是因的有这位祭酒在。岑栖的能力有目共睹,况且时过境迁,如今人已经回来了,那些个风言风语也就自然不攻而破了。
说这话时,岑栖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注视着危长清,那小子却全然没有在看自己,倒是让岑栖心里有些不满。
今日萧亦忱也在,作为岑栖当年的得意弟子,地位自然是要比危长清这个半吊子的学生要重要的多。可岑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危长清的身上,他自己也发觉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满座高朋,心里却只揣着一人,岑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春日宴继续,岑浩荣也毫不吝啬,拿出了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紫红华英酒,众人为了酒的面子,也不得不在这宴席上一醉方休了。
而对比与一旁憨醉的众人,太子江峥却是滴酒未沾,他的眼神不仅在岑栖身上游走,更是时不时的放在了坐在一旁的四皇子江重身上。
与江峥不同的是,四皇子江重坐在了宴席的一个角落,他四周像是形成了一个屏障一般,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四皇子江重生来一副好皮囊,他的母妃静妃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深得王上宠爱。可惜英年早逝,宫中新人更旧人,曾经备受王上青眼的四皇子也渐渐被有王后做靠山的太子取而代之。
江重的一双丹凤眼便是遗传了静妃,但却毫无静妃眼中的半分柔情,反而随着时间愈久愈发冷若冰霜。
太子虽一向张扬跋扈可在官场上却十分圆滑,反观四皇子孤傲冷清,政绩虽佳,可却因性子的缘故让朝臣退避三分。今日这春日宴上更是没甚么人上前搭话,更别说坐在何处了。
而江峥注意他,也仅是因为在这如今政局当中,四皇子是唯一一个有实力能与他争夺王位之人,自然要处处注意。但岑栖的目光却也时不时的落在江重的身上。
六年前他与皇子们的关系便十分生疏,除了整日落俗的六皇子江越是个个例以外再无其他,对这一向深入简出的四皇子更是不甚了解。但如今局势明朗,王上虽年事不高,却身体欠佳,日后可登大宝之人便只有太子江峥和四皇子江重二人。
而若是依照危长清的计划,他日后报仇成功……杀了太子妃和太子,那王位便只有……
岑栖想到这里没有想下去,宴席之中忽然变得十分安静,他这才发现,是今日要给他的圣旨到了。
圣旨是由王上的贴身太监福临公公亲自送来的,岑栖心中早有准备,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师之徒岑息,立志温裕,勤勉不辍,树德树人,局量宏雅,历其磨勘,着即册封正二品内阁协办大学士,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福临公公略带尖锐的嗓音响彻了整个正殿,而诏曰的内容更是让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是一顿。
这小帝仙儿离京六年刚回来就是升官,还是正二品的协办大学士。但毕竟是王上旨意,又是国师之徒,众人不敢细究其原因,只不过这国师府的门槛儿日后怕是要再高上几层了。
旨意宣读完毕后,殿中诡异的安静了许久,直到岑栖声音平静的说道:“臣岑息接旨,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立刻高呼道。
谁人能想到,仅仅只是来参加一个春日宴,却被迫见证了正二品协办大学士的圣旨,他们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接过圣旨后,福临公公拍了拍岑栖的肩膀,笑眯眯的低声说道:“岑大人可知这圣旨何意?”
岑栖看着福临,不知这话是王上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他似懂非懂的样子,福临公公笑着摇了摇头:“小帝仙儿下次逃跑的时候,多掂量着些吧。”
说罢,福临只是笑笑,朝着不远处的岑浩荣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他的那些小太监离开了。
岑栖看着手里的圣旨,想起了那日在御书房时王上给他的那副墨宝:宁静致远。
他没想到时隔六年,王上对他仍如此看重,岑栖不由得看向了太子身后危长清的方向,却发现危长清正巧也在看着他。两人视线相交的一刹那,危长清率先回过了头。岑栖却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攥紧了手,却握在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上。
“先生在看什么。”江峥拿起酒杯放在唇边,语气淡漠的说道。
危长清低下头顿了顿,随后说道:“在看刚刚升为正二品的岑大人。”
他丝毫没有避讳描述方才自己的目光,危长清知道此时撒谎无用,太子既问出口的事必然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更何况这也是在试探他对国师府的态度。
危长清没有迟疑,继续说道:“这位岑大人可不简单,日后恐与殿下为敌,殿下务必要注意三分。”
听了这话,江峥轻笑一声:“多谢先生提醒,只不过先生既成了我太子府的门客,孤的敌人,自然也是先生的敌人。”
江峥虽性子恶劣,却也十分心细,危长清自入太子府的那一刻便知自己日后必是步履如冰,如今太子与国师府为敌,他与岑栖的关系便更要小心了。
“殿下说的是。”危长清心思微动,忽然说道:“殿下恕罪,在下内急,先行失陪。”
江峥并未怀疑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没去看他。危长清心下松了口气,穿过人群溜出了宴席之中。
宴上嘈杂,岑栖却是一眼就看见了危长清的举动,他像是知道了什么一般,嘱咐了辞昼两句,趁着宴上酣醉,悄悄从后门走了出去。
所有的宾客此时都在前厅里面,就连府上的侍女小厮也都在前面忙着照顾客人。后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岑栖却仍悬着一颗心,生怕在哪个角落被人看了去,自己同太子府上的门客私会。
这个词貌似用的并不妥帖。岑栖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就见危长清正在自己前面不远处,背着手慢悠悠的转,不知道在看什么,还站在了原地,弯腰用手扣了扣墙面。
危长清知道岑栖一定会出来找自己,内急什么的都是借口,他只是迫不及待的想来见岑栖罢了。只是这国师府邸还真是大,地形又复杂,听闻这国师最看重风水,想必这国师府也是请了高人前来布局,这山山水水的绕来绕去房间长得都一样,他稍稍有些路痴了。
好在他并不着急,那个太子现在应该没空管自己,光是那些个大臣们酒后的恭维就够他喝上一壶的了。危长清在长廊里慢悠悠的转着,四处看着这个有些冷清的国师府,就见前面一处墙面上似乎有一处很深的划痕,与这个一切都尽善尽美的国师府格格不入。
这个划痕看上去已经留下很久了,危长清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似乎是一把剑留下的痕迹。他有些奇怪,岑栖并不会武,国师大人看起来也不似习武的模样,是何人能在国师府内留下这么一道划痕?
还没等他细想,危长清就被一道人影几乎是扑进了身后最近的一扇门中,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惯性将他整个人都撞进了屋子里,直到腰间狠狠地磕到了木桌上才停下。
危长清吃痛的回手揉了揉腰,暗叫了一声,这才注意到眼前将他推进屋子的“罪魁祸首”。
“你没事吧……”岑栖看着他的样子知道是自己下手太重了,立马松开人,有些歉意的说道。
“……岑栖。”危长清呆呆地,几乎是下意识唤出口了这个他心心念念之人的名字,他一双眼睛紧盯着眼前之人,像是生怕他溜走一般,危长清手里攥紧了岑栖的一片衣角不松开。
四目相对,岑栖也有些怔愣。他原本只想着别让别人发现他和危长清,可却没想到将原本温馨的重逢场面变成了这样。岑栖尴尬的想要后退一步,却愣在了原地。
好想抱住他。
危长清脑袋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他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面对只有咫尺距离的心上人,他心里那点旖旎的想法疯长,没有半点的迟疑,危长清伸出手环抱住了岑栖纤细的腰肢,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我如今够了吗……”危长清像一只受了伤的狗子一般,紧紧抓着主人不放手,呜咽的缩在主人的怀里,语气低沉的问道。
岑栖本想挣脱开,却听见危长清如此问,片刻便心软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足够了。”岑栖轻声说道。他知道危长清在说当初的约定一事,可他总觉得危长清做的太多,太辛苦了,能够在短短半月时间内解决水患,成为当今太子的得力门客绝非易事,可危长清却做到了。
那个曾经他最不看好的学生,也是被他时刻都记挂在心上的人。不知为何,当岑栖知道危长清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的努力着时,心里曾经的那种欣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岑栖伸出手穿过他乌黑的长发,安抚一般的摸着危长清的头,不自知的将脸也靠了过去。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看上去像是一对许久不见的眷侣一般,暧昧至极。
感受着在心爱之人怀中的温暖,危长清越来越沉沦,心中的不安也慢慢浮现了出来,从岑栖的怀中挣扎了出来。
“不对,还不够。”危长清低着头沉着脸色让岑栖吓了一跳。
“你如今可是正二品的内阁协办大学士。”危长清忽然咬着字一字一顿的说道,抬头看着岑栖,又很快别过了头,“我还……不够格。”
不知为何,危长清在这上面钻了牛角尖。
从前他是青石镇危家的大少爷,岑栖是白鹭洲的先生。后来他是万弦宗做工的难民,岑栖则是万弦宗德高望重的小山先生。到如今,帝京之中他是太子府上的门客,而岑栖却已经是国师之徒,是正二品官员,是万人之上。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腆着脸面站在岑栖身边的。危长清转过了身欲离开,却被岑栖拉住了手臂。
“唉……”岑栖轻叹了一口气,“你到底要做到如何。”
听了岑栖的话,危长清留住了脚步,退回了岑栖的面前,却没有说话。
“你说你来帝京是为了报仇,大可不必爬到很高的位置上,你如今做的已经足够好了。”他拨开危长清挡在眼前的一缕长发和他对视,岑栖郑重的与他说道。
可不仅仅是如此……危长清在心里说道。
“可你已经站到这里了,高到我伸手也触碰不到的位置上……”危长清闭上眼睛,“我若不爬的更高,如何与你相配。”
他低下头,那缕被岑栖刚刚拨开的头发又落了下来。岑栖渐渐放下了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时语塞。
沉默了许久,空旷的房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危长清被这股静默憋到喘不上气,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低下头缓缓睁开眼,却听见岑栖轻声说道。
“你一直都与我相配,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