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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换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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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学堂内依旧朗朗书声,岑栖随赵千舟来到了东南角的学堂之中,穿过人群,岑栖一眼便看到了萧亦忱。他一身夫子装束,黑色罗制的帽衫,俨然一副严肃夫子的模样了。
岑栖没有打扰他,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听着他如同当年的自己一般,悉心为学生说文解字,解惑通识,思绪也不由得飘回了七年之前。
那时他还是稷下学宫的夫子兼祭酒,是岐周国师的徒弟,也是未来国师的继选人,风光无限的同时背负了许多的责任,但他从来不后悔,但如今还能够像萧亦忱现在这般继续教书育人,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求了。
待到下课之后,学子们一拥而出,岑栖才缓缓从门外走进来,赵千舟没有打扰他们,将岑栖送到这里后便离去了。
一别六年,两人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但萧亦忱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岑栖。
“老师……是你吗!”萧亦忱眼中闪烁着微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满是惊讶之色,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作为夫子的仪态,几乎是跑着奔到了岑栖的面前。
岑栖看着当年的小徒弟,如今也成长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学宫夫子,心里掀起了一阵阵的波涛。他扶住萧亦忱的肩膀,却看见了他眼底的泪痕,悲喜交加:“多大的人还哭鼻子,出去可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岑栖嗔怪一声,心里却无半点责怪之意,只有为萧亦忱真心实意的欢喜。
岑栖离开的第二年,萧亦忱就做了稷下学宫的夫子,可在看见老师的这一刻却还是忍不住落下眼泪,更是变回了当年少年一般无理道:“才不会,无论什么时候,亦忱都是老师的学生,就算老师不认,亦忱也会厚着脸皮说去。”他拭了拭眼泪,正经道,“老师,这些年来您都去了哪里,亦忱还有其他同侪们都很想念您!”
听到他这么问,岑栖第一瞬间就是躲闪的想法。但看到萧亦忱诚挚的眼神,心里的不忍却又涌上心头,只好说道:“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萧亦忱算是他最早跟着他的学生,也是他众多学生中最出彩的那一个,尽管他家世显赫,但却从不引以为傲,而是虚心跟着岑栖学习,与杜莫枝更是齐名为他门下文武双星,岑栖也就没有隐瞒,将这六年以来的事情尽数告知。只是有关危长清的事情,岑栖不知道为何做了稍许修饰,没有明说。
“原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萧亦忱心里为岑栖感到悲愤,“好在老师您回来了……这帝京之内恐怕又要翻个天了。”
“嗯?此话怎讲?”岑栖毕竟刚回帝京不久,还不了解如今的政局。
萧亦忱放下手中茶杯,叹了口气:“老师近日可曾听闻太子府上来了一个颇有智谋的门客?”
“太子府?”岑栖眉头微蹙,“未曾。”
听此,萧亦忱心下也知道了几分,老师回京不久也是正常,于是解释道:“此人应当没什么背景,却在短短一日之内便获得了太子的信任,成为了太子如今最重视的门客……据说是因为他的建议,太子解决了有关南部水患的问题的,被王上大为嘉奖,还因此得到了南部的治理之权,这南部水患之事已经困扰王上月余,如今被太子解决,权因为那个来路不明的门客。”
岑栖听此,不由得眉头紧皱,他与师父虽然都是保王党,但却一向与太子不合,如今因为这个来路不名的门客太子得势,那往后他就更要身陷朝堂之锢了。
萧亦忱顿了顿,他日日上朝,自然也知道这南部水患之困,却一直得不到解决,如今水患虽除,却让太子深受王上看重,他与岑栖一样与太子府不相为谋,日后在王上面前怕是更加难上加难:“那人未曾透露过姓名,只是听太子府上人都称他为,小山先生。”
“小山先生?!”听了这话,岑栖方才紧皱不已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这是他曾在万弦宗时的名号,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若不是巧合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
“……长清?会是你吗。”岑栖小声说道,心里却早已有了肯定的答案。在这个时间,又突然出现在太子府,他相信除了危长清不会有别人。
他心里刚提起的石头又放了下去,嘴角也不禁划开一抹笑意。
“老师……老师?”萧亦忱见岑栖忽然不怒反笑,心里也猜不透他这位老师的意思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萧亦忱不由得问道。
岑栖回过神来,却没发现自己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听到危长清的那一刻竟然放松了不少,他拍了拍萧亦忱的肩膀,说道:“不必担心,过几日国师大人会为我举办宴会,届时帝京各大权贵皆会上门,太子殿下也不例外,到那时我亲自探探这位小山先生的虚实,这几日安心教书,不必理会。”
“是。”老师既然出手,萧亦忱自然是最放心不过的,他之后还有一堂课,于是叩谢了岑栖,先行回去了。
萧亦忱离开后,岑栖也回了府中,他此次来并不是为了恢复他的祭酒之职,且不论他如今还有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就是王上那边还认不认他这个消失了六年的国子祭酒都是两说,他只来看看如今学宫中的学子罢了。
回到国师府后,岑栖想了很多,自从他决意回到帝京之后,他便知道这其中事务必不会少,明日要入朝面见王上,过几日举办的宴会更是一场恶战,包括稷下学宫的事情,还有危长清那边……
此时他还不知道危长清进入太子府是何用意,但一切且要看那场宴会如何了。
次日天光大亮,岑浩荣如今贵为国师,王上已经免除了他每日早朝一事,而岑栖也没有鲁莽前去,而是在早朝退朝后选择秘密觐见王上。
王宫内的变化不算大,王上的贴身公公福临见了岑栖更是惊讶,连忙带着他往御书房去了。这一路遇见的人并不算多,宫内虽然变化不大,可这人来人往的宫人倒是换了不少,他心下疑惑,却没有多嘴去问。不多时,福临公公已经将他带到了御书房门前了。
“岑大人请,咱家就先行告退了。”福临公公朝着岑栖笑了笑,并未多言,拂尘一挥转身离开了。
岑栖虽然不解,但也没有阻拦,而是走进了御书房之内。
殿宇中,岐周王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年过半百的王上眉目中依旧野心勃勃,随手便挥墨写下了一副墨宝,落笔之间,他看向了站在书案前不远处的岑栖。
“岑爱卿来了。”岐周王对岑栖的到来并不惊讶,自从他得知岑栖回京之后,便等着他自己上殿来找他,“这一别竟是六年,岑爱卿好狠的心啊。”
听了此话,岑栖立马跪下,叩首道:“臣自知罪无可赦,一切但凭王上处置。”
王上听此不由得笑了笑,岑栖可是他岐周未来的国师,这不仅仅是朝堂内外之人的看法,也是岐周王的默许,他自然也不会如何处置岑栖,只是吓吓他罢了。
岐周王放下手里的毛笔,复而坐回了龙椅之上,朝着岑栖抬了抬手:“好了,岑爱卿不必多礼,当年之事寡人不怪你,也就是,幸好当年没给过你一官半职,要不然这朝堂上下又不知要如何要求寡人责罚你了。”
岐周王笑着说道,好似当真并不把它当一回事一般,岑栖悬着的心却不敢放下,只是站了起来,朝着岐周王又鞠了一躬:“就算王上不怪罪,臣心中仍难安,臣自愿卸去稷下学宫祭酒一职,愿为王上分忧。”
这倒是让岐周王没有想到的。这祭酒之位为岑栖空了多年,他虽不敢说是囊中之物,但既然王上没有派别人接下这位置,就说明他在王上的心中还是有一定的重量的,此时他用这个缺席了六年的位置来换朝堂众人未得到安抚的心,也不算亏。
而这的确也是岐周王心中所想,但只有一点,他方才说了,便是因为岑栖身上毫无一官半职,才会让他当年离开的如此轻松,既如此,他就不得不拿些官位拴着点人了。
“好,哈哈,还是岑爱卿想的周到。”岐周王毫不吝啬的大声笑道,“既然岑爱卿对自己的惩罚完了,那寡人也下一道责令罢。”
听了此话,岑栖不由得心头一紧,忙又低头做揖:“但凭王上责罚。”
他对岑氏师徒一直都是敬重之意,心里也是真真正正的把岑栖当做下一任国师来对待,这样的礼数自然必不可少:“那寡人便任命岑爱卿为我岐周正二品内阁协办大学士,这个责罚,爱卿可满意。”
正二品内阁协办大学士!岑栖心里一惊,他从前并无正经职位,一是因为他志不在此,相比于这些他更喜欢教书育人,二也是为了更好的成为下一任国师,便于在师父身边学习。可如今王上的“责罚”却是给他一个官职,在外人看来这可谓是嘉奖,但于岑栖而言却是禁锢更多,聪明如他,自然明白王上的意思。
但若是七年前的岑栖,可能还会心中颇有固执,但对于如今的他,身无牵挂,便是欣喜大于不满了。
“臣叩谢王上。”岑栖跪下接旨,双手高举朝上,却并没有等来一道圣旨降临,而是轻飘飘的一副书法。
岐周王并没有去写圣旨,而是将方才写下的一副墨宝放在了岑栖的掌心上:“圣旨,不急于一时,我听国师所言,要在不久之后为你举办宴席,到那时寡人再让福临把圣旨交给你。”
岐周王考虑周全,若在此时任命岑栖,必会遭到众臣的反对,也会让岑栖此次秘密进宫一事暴露,而若是在宴席之上,岑栖回归时再任命,那时便是锦上添花。
岑栖知道王上的意思,轻轻捧着那副墨宝站了起来:“一切但凭王上心意。”
他将那副书法展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宁静致远。
岑栖瞬间明白了岐周王为何将这副墨宝交给他了。无论是七年前还是此刻,他最需要的还是宁静,心灵上真正的宁静。
出了大殿,江月的马车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自从岑栖回帝京后两人还没见过面,趁着他此次进宫,江月便立马找来了。
上了马车,岑栖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臣拜见六皇子殿下。”
见此,江月连忙摆摆手扶他起来,笑道:“你我之间还分君臣,那可真是生疏了啊。”
江月本名江越,是岐周的六皇子,但自幼便于岑栖相识,也一直与岑栖兄弟相称。他不喜朝中的波谲云诡,便一直做他的闲散皇子,到处游历,当年岑栖离开帝京后,更是跟着岑栖一同去了涪水。若说两人之谊多么深厚,那便是若是江越参与王位之争,岑栖必将是六皇子党派身后的一员了。
两人自从当年青石镇一别后就再未相见了,岑栖自然是喜不自胜,江越便一道随着岑栖回国师府了。路上马车不巧经过太子府,岑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他想危长清此时应当就在这府中,想到这里,就连这平日他不堪入目的太子府,如今也连带着顺眼了不少。岑栖不由得勾起了唇角,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江峥当上太子多年,却一直不肯入主东宫,明面上是为了太子妃,实则就是为了豢养他那些个所谓的门客,父王明知如此,却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是……”江越气的说不出话来,但更多的却是不敢再说了。太子的确是当下储君最合适的人选,就算他再不甘也无济于事。
岑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殿下切莫妄言。”
江越却摇了摇头:“这可不是妄言,那太子府上近日新来了一名门客,名唤小山先生,本事却不小,竟能将南部水患解决的滴水不漏,此人若是久伴太子身侧,来日必成大患!”
又是这个门客。岑栖不免扶额。这小山先生的名号都已经传到六殿下这里来了,危长清还真是如他当初所言,等到再见面时……就连岑栖也开始期待,曾经的小少爷如今会成长到什么地步,才能不辜负他当初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