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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换前尘 ...

  •   文氏兄妹死在远在帝京千里的靖虞战场上,尸骨无存,院子里文老将军为儿女们立下的只有衣冠冢。四周是文隅竹生前最喜欢的甘菊花,白色的花朵小小的簇拥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曾经炽热而又真挚的朋友,如今只剩下了两座冰冷的墓碑,岑栖的眼泪不知何时从脸颊边流了下来,他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跪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去触摸那两座石碑,唯一还让他感到熟悉的却只有上面的名字。

      爱子文楚辉、文隅竹之墓。

      他颤抖的手抚上那两行字,朱砂的红漆深深印在里面,岑栖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地上痛哭起来。泪水浸湿了泥土,四周的甘菊花也垂着脑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大哥,阿竹,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岑栖泣不成声,重复着说着对不起三个字,像是在弥补着什么。可岑栖心里也知道已经太迟了,他迟了整整七年,有太多的后悔,那本应该是在七年前就能挽救的。

      白色的衣角被泥土染脏,岑栖的眼泪融进泥土里,甘菊花从旁边生长了出来,仿佛是由炽热火焰般的血泪开出的花。

      文乾和岑浩荣二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伏在地上的岑栖,文乾转过身去不忍去看。

      这个院子还是当初岑家师徒帮忙一起修建的,也是三个孩子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有太多关于他们共同的回忆,如今却物是人非。

      文乾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怪岑栖,也不应该去怪任何人。为国效力远赴靖虞战场是文楚辉王命难违,文隅竹也绝不是为了一己私情的送死,而岑栖只是答应了文隅竹的请求成为了推手。可若论家国,王上在明知一场战役必败的情况下再派兵更是对将士们对百姓不负责任,文乾没有理由去怪任何人,到头来他也只能怨天命不公,是他们文家自己的命数。

      可他还是……

      文乾和岑浩荣没有再看下去,只是静静的离开,留给了他们兄妹三人单独的时间。这个心结不仅是他自己的,也是岑栖的。

      岑栖一直在院子中陪着文家兄妹到第二天天明,他说了许多话,说了这七年来他的遭遇和经历,包括在青石镇、在万弦宗的时候。临走时岑栖摘下了一朵甘菊花放在了口袋里。

      文乾留下了两人吃饭,岑栖一夜没睡,本就积劳成疾的身体负担不住,刚出院子就倒下了,好在下人发现的及时。文乾却心疼的不行,忙让人买了两只老母鸡炖了汤,等到岑栖醒来的时候,刚好是晌午。

      “息儿,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饭桌上,文乾忽然问道。其实这也正是岑浩荣一直想问的问题,岑栖刚刚回家,他顾念孩子身心俱疲,但的确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来得及问出口。

      他回京,只是为了一个交代,为了文家,也为了他自己,但之后要做些什么……岑栖当然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的做他的小帝仙儿,更何况如今危长清还在帝京,若是有什么他能做的,那首先便是为他铺路了。

      只是这先不能说。岑栖不知如何回应,但知子莫若父,岑浩荣见岑栖还在犹豫,便率先开了口:“既然已经回来了,明日便先去面见王上,待再过几日,我便在国师府举办一场宴席,告知这帝京众人你已经回来的消息,还有稷下学宫那里,不日你也回去看看罢。”

      他也许忘记了他的身份,但岑浩荣不会,经过师父的提醒,岑栖也意识到了自己曾丢下的责任,忙应道:“一切但凭师父安排。”

      一顿饭吃过,岑浩荣师徒没多做停留便离开了文府。临行时,岑栖深深朝着文乾鞠了一躬,沉声说道:“文叔,我会时常来看你们的。”

      文乾知道这个“你们”是谁,也知道岑栖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两人离开,心里这一口憋了许多年的气终于松了下来,两家离得不算远,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离开文府之后,岑栖先是送师父回了国师府,自己便辗转又往稷下学宫去了。岑浩荣说的没错,他的确需要去那里看一眼。

      当年他作为稷下学宫的祭酒,却赴了靖虞的战场,不仅一去不回,更是就此在帝京消失了六年,若说在这帝京之中他还对不起何人,那便是学宫中的这些学子了。

      自回了帝京之后,岑栖便一直让青灯侍奉在师父左右,自己则是带着辞昼。两人下了马车后,岑栖看着眼前这已大变了模样的稷下学宫,心里不住的感叹。

      他带着辞昼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他的确离京太久,需要一个“地道”的帝京人来为自己引路。

      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大哥,辞昼正上前打点一番,就见两个一身蓝衣束脩的学子,手里拿着本书卷,吊儿郎当的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辞昼和岑栖两个人,眼神一对,颇为不屑的推开了门口的侍卫,喝声道:“这年头真是哪来的乞丐都敢往我们门口凑了啊。”

      两人上下打量着辞昼,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之下的岑栖,右边那个头上落下一撮毛的学子不耐烦的开口道:“也不看看我们这是什么地方,稷下学宫!大字儿都不识一个还敢往上凑,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你是谁的学生,竟不知道我家公子是何人,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我家公子面前放肆!”辞昼何时受过这种气,更何况他们羞辱的是岑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立马还嘴道。

      但说起来岑栖心里其实比辞昼却好上那么一些,他这几年走南闯北,被人瞧不起的时候比比皆是,只是如今他已然回到帝京,就算在这学宫之内新来的学子不识得他便罢了,他昨日便换上了府内他曾经的衣服,还会被人说成是乞丐?

      岑栖不禁摸了摸面颊,自己当年好歹也是帝京的俏公子,如今过了六年,风霜残忍,已经将自己吹催成一个乞丐模样了?

      可如今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岑栖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也被危长清影响的有些跳脱,他拉住辞昼,先是好言说道:“我叫岑息,乃是稷下学宫的国子祭酒,你们想必入学时间尚短,不认得我也正常。”

      他知道他离京六年,这帝京已是大变模样了,也不怪这几个学生不认识自己。

      但岑栖的好言相劝,换来的却是恶语相向,那两个学子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你是学宫的祭酒?”

      左边那个学子嘲讽道:“你要是学宫祭酒,我还是国师大人呢!就你?这整个帝京谁不知道我们稷下学宫的祭酒大人游历多年未归,但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个哈哈哈哈。”

      “闭嘴,我们家公子就是这多年未归的国子祭酒,你们两个是哪个堂的堂生,我这就告诉你们师长去!”辞昼实在看不过去,不顾岑栖的牵扯上前喝道。只恨青灯此时不在这里,要不然必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堂生打的说不出话来。

      岑栖定是不知道辞昼此时的想法的,但却知道辞昼是个性子急的,本想再说些什么,右边那个学子却率先开了口:“给你扇个风你还真要起飞啊,老子可是青州徐家的长子,就你们两个冒牌货,信不信我徐家一根指头就让你们滚出帝京!”

      “你!——”

      “何人在此喧哗!”

      大门内,一个身穿绀蓝色长袍,额前悬石的冷面公子缓步走了出来,他手拿一把折扇,仅仅一挥衣袖,便让刚才那两个叫嚣的学子后退了几步。

      “赵,赵大人……”那两个学子看清来人的面貌,顿时被吓得直不起身来,尤其是方才那个自称是青州徐家长子的,更是腿软的抖个不停。

      岑栖神情却有些复杂,他屏下辞昼走上台阶,却在最后一级的时候停了下来:“千舟……”

      “……你回来了。”他知道岑栖总有一天会回到帝京的,只是却没想到他们会是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赵千舟没有在此地多说,而是对着方才那两个弟子呵斥道:“这位就是我们稷下学宫的国子祭酒,再让我发现你们随意出言不逊,休怪我不留情面将你们赶出去,这里不是普通学堂,我们稷下学宫最不缺的就是权贵,若论高低,你们见了他都得给我向这位大人磕头!”

      “是……是……”听了这话,那两个学子还哪敢造次,连忙应声后,慌不择路的跑走了。

      门口那两个方才没有出声制止的守卫更是抬不起头来,只庆幸赵大公子的斥责没有降到自己头上来,目送着三人进了稷下学宫的大门。

      学宫占地余百亩,共分为四个研学堂,分别由不同的老师进行教学,其中最高等级的便是由所有夫子组成的督育堂。而规矩更是森严,岑栖自己的白鹭洲更是不能比,像是刚才那个自称青州徐家的学子,不过只是外堂的堂生罢了。虽然在这稷下学宫中的名门权贵不少,但却没有那么严格的阶级分化,若是德才兼备之人,哪怕只是边陲小镇的学子也能够进入内堂学习。

      但毕竟在帝京之内,又是国办学堂,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来的,而内堂弟子更是由顶尖的权贵子弟构成,这也是岑栖这么多年来一直矛盾的问题。

      他想让天下寒门子弟都有书念,都能够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就如同骆暮歌一样,却怕他们心怀抱负却报国无门,可更多的贫苦之士连生存都是困难,更别提有能力读书上学了。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赵千舟是个从不避讳言说自己想法的人,自从七年前那件事情之后,他一直在等岑栖振作起来,但谁知岑栖这一逃就是六年,只是好在他现在回来也不晚。

      听了这话,岑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一直以为自己无颜再面对赵千舟,只是今日见了面,他才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

      “你怎么会在学宫里?”他记得赵千舟和稷下学宫向来没什么关系,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这些学子看起来也对他很恭敬的样子。

      但这六年来发生太多事情了,岑栖还需要慢慢熟悉,赵千舟只是简略的说道:“关于机括方面,督育堂的陈夫子有些事情向我请教,事情繁重,我近日便在学宫中住下了。”

      “在想什么?”赵千舟发觉出岑栖有些心不在焉,但绝不是因为方才那两个出言不逊的学子,于是疑惑的问道。

      岑栖看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没有说出来,而是转移话题说道:“这稷下学宫真是大变模样啊。”

      他离开时还是一片小笋尖的竹子,已经长成了郁郁葱葱的紫竹林,楼阁林立,堂生络绎不绝,比之前不知热闹了多少,岑栖心里也止不住地感到欣慰。

      赵千舟点点头:“这是自然,王上这几年对我们稷下学宫大力支持,不仅是我朝学子,更有他国人来学宫进行交流学习。”

      言罢,赵千舟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可还记得萧亦忱和杜莫枝?”

      “自然!”他们都是岑栖曾经最优秀的学生,提起他们,岑栖也不由得眼中浮过一片欣喜之色。

      赵千舟也不禁笑了笑:“离开稷下学宫后,杜莫枝便去了战场,而萧亦忱则留在了学宫中,现在已经是少师了。”

      这对岑栖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他最得意的两名弟子都在以他们的方式报效国家,这不仅是他当初做先生的初衷,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期望。

      “快带我去找他。”岑栖喜上眉梢,立刻说道。

      见岑栖终于回过神来,赵千舟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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