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栖危楼》离离原上枣

31、换前尘

　　有关于岑栖的事情他一向都很是上心。听了这话，危长清默默地将“小帝仙儿”这个称号记在了心里，他知道岑栖从前或许有许多身份，但想必到了帝京之后，他一切的疑惑都能够迎刃而解了。

　　几人相视一笑，便一同被谢归尘迎进了屋里，月色低沉下来，院子里也难得变得热闹了不少，谢归尘进了厨房简单的做了几道饭菜，几人便在院落里的凉亭中坐下了。

　　自从千秋醒来以后，元枣跟贺筼筜两个人便来看过他们，两个孩子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谢归尘便也没多留他们。而如今故友重逢，千秋的身体也在日渐变好，谢归尘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他烧了几道拿手好菜，如今正值夏末时节，莲藕还没有熟透，好在谢归尘前几日用蜂蜜泡了一罐蜜枣，如今正好拿来给千秋配茶喝。

　　就连陈旎音也跟着喝了一壶酒，千秋却只能裹着绒毯窝在一旁。岑栖也不许危长清再喝酒了，上次的教训他可还记着。

　　被先生说过后，危长清也不敢再呛声，只好和千秋坐在了一旁，两人说着小话。

　　从辈分上看，千秋像是比危长清长了十岁有余，但实际两人不过差了几岁，也颇能聊得来。危长清还是十分好奇，为何如今烈日炎炎，千秋还要披着绒毯和毛氅，当真是奇怪。

　　此话一出，谢归尘不由得有些担心的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但千秋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介意旁人再问他这个问题了，那一役过后，他像是想开了许多。

　　“本谷主自幼天资聪颖，便遭人嫉妒，被有心之人下了蛊，这蛊毒啊，倒是不要命的，只不过就是时常让人感觉浑身冰冷，讨厌得很。”千秋满不在意的说道，可自己明明几个月前还差点因为这毒而生不如死。

　　危长清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对千秋有些肃然起敬。当初他在那张卧榻上初见到千秋时，只觉得是个冰冷的贵公子，后来得知他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三秋谷谷主，再加之今日一见。

　　他本是个危险人物，但危长清心里却对千秋有些佩服，同时也有些羡慕。他羡慕千秋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羡慕他能随心所欲的活着，也羡慕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果断。这些都是他想要具备却不曾有过的。

　　像是看出了他眼神间的窘迫，千秋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而面前这个少年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谢归尘从屋里拿出了木琴，和如恣则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埙。一曲悠扬的岁寒曲娓娓道来，琴声伴随着埙声穿过林间，悠扬而旷远。危长清和千秋闻声也转过了头去，千秋不由得一笑，与谢归尘对视一眼，眼神间带着些嗔怪的意味。危长清和岑栖则是第一次听这曲子，也沉醉在了其中。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岑栖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笛，正是当年骆暮歌送给他的那一支，只可惜岑栖到现在都还没有学会。

　　千秋倒是看着那笛子眼前一亮，岑栖立马会意，将长笛递了过去。

　　笛声的加入，弥补了过于婉转的琴声，以及沉闷的埙声，让整个岁寒曲都鲜活了起来。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尚不为过。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倒是显得和如恣的多余，陈旎音看着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宛如漏了怯一般，两人对视一眼，却让原本有些僵硬的和如恣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曲完毕，危长清似乎还深陷在其中一样，闭上的眼睛没有睁开。他从小很少听这些雅致的东西，家中从商，行商坐贾都有涉及，他爹就更没时间研究这些上台面的东西了，再加上他自小其实并没有出过青石镇，更别说千秋这“流传千古”的《岁寒曲》了。

　　见危长清如此，岑栖有些不好意思的拉了拉他的衣袖，危长清这才反应过来，千秋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谢归尘的旁边，而自己的身边正是小先生。少年不由得低下头，带着伤疤的脸上少见的浮现了些许尴尬的红晕。

　　“千兄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我等更是自愧不如了。”岑栖谦逊的说道，他曾在帝京之时就听闻三秋谷少谷主的“美名”闻名天下。而抛去其他不说，千秋在这上面的造诣并不比机关术要少。

　　对于这些，千秋自然是不置可否，只是垂眸看向手中的长笛，陷入了沉思：“不知先生这笛子从何而来？”

　　看样子这笛子并不是岑栖之物，两人又都不会吹奏，千秋便如此问道，他看着这玉笛上面的飘穗，倒是起了不小的好奇心。谢归尘三人同样也看见了那枚精巧的双鱼玉佩，不免都对岑栖接下来的答案关注了几分。

　　危长清听了这话，不由得神经一紧，他自然记着这把笛子，却没想到岑栖还会随身带在身边。

　　“这是……我学生送给我的。”岑栖眉头微挑，不由得问道，“这笛子有什么问题吗？”

　　想来这也不可能是岑栖之物，毕竟这位小帝仙儿一直深居简出于帝京，也不会有机会接触到曾经那个在江湖上恶名远扬的杀手组织罗雀。

　　众人心知肚明，唯有岑栖危长清两人仍然是一头雾水，和如恣见状解释道：“这把笛子并无任何问题，但这飘穗系着的双鱼玉佩，却是当年罗雀的信物。”

　　“罗雀？”

　　听到这话，岑栖也不由得惊了一下，他人虽然在帝京，却也是知道罗雀当年的“威名”的。而危长清则是头一次听说，罗雀名震江湖的时候他还只是幼年，再者说青石镇这个小地方除了和敌国靖虞有所交集以外，对于江湖之事其实不甚了解，更别说如今的罗雀已经大变模样了。

　　而相比之下，岑栖更好奇的是，他们似乎对这罗雀的阴阳坠都颇有了解，且不论谢归尘千秋，就连和如恣陈旎音也都与这坠子好像交集不浅。但两人更不知道的是，在场的另外四人甚至与这当年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罗雀都有着大大小小的渊源，千秋见危长清一头雾水的样子很是好笑，于是又说道：“小孩儿，这就不知道了吧，喏。”

　　他将自己脖子上的阴阳坠摘下来递给了危长清，岑栖也凑近看了过去，那阴阳坠正与骆暮歌送他的那把笛子上的飘穗一模一样。

　　“这……怎么会？”岑栖不由得喃喃道，他自然相信千秋他们说的话，但骆暮歌呢？他又知情与否？

　　“你怎么也有这个吊坠？”危长清的关注点和别人很不一样，他将阴阳坠还给千秋，问道。

　　收起吊坠，千秋不由得一笑：“你和他们还真是不一样。”千秋似乎更喜欢像危长清这样的人，于是得意地说道，“我爹当年是罗雀的二把手呢。”

　　危长清听到后有些震惊，没想到当初在床榻上见到的病弱美人不仅是三秋谷谷主，还和罗雀有着这样的关系。就连岑栖也有些差异，不过陈旎音接下来的话则更让他大吃一惊。

　　“我大伯可是首任雀主，我爹更是上一任的雀主，如今还是万弦宗宗主，千兄莫要得意。”陈旎音语气淡淡的说道，但和如恣却从她口中听出了要和千秋较劲的意思，陈旎音是个争强好胜之人，就连在这一方面也不放过。

　　“什么？”这一下牵扯到了如今享誉半个江南的万弦宗宗主，岑栖有些坐不住了，“万弦宗和罗雀究竟是什么关系。”

　　话说出口，岑栖自觉失言，有些冒昧，但却没来得及收回，和如恣肯定了方才陈旎音说的话，又补充道：“准确的来说，罗雀是如今万弦宗的前身，当初罗雀所分发的阴阳坠便是能确认罗雀杀手的唯一信物，若是这枚阴阳坠是你那位弟子所有，我猜测应当也是什么人交给他的。”

　　和如恣如此说，岑栖的心中虽还有震惊，但也思考起了关于骆暮歌的事情。他记得当初骆暮歌说这把笛子是她母亲的遗物，所以也许这枚阴阳坠属于他的母亲，总之无论如何，他还是要找到骆暮歌，这是不变的。

　　天色尚晚，几人收拾了碗筷，谢归尘便带着千秋先行回屋了，和如恣同陈旎音也各自回了房间休息，院落里只有岑栖和危长清两人。

　　天高月凉，两人都有些睡不着，索性还在那个亭子里面又坐了一会。

　　或许是这段事情发生的事情太多，而今目标又近在眼前，岑栖问起了危长清之后的计划。

　　其实说起计划，危长清心里并没有什么打算，他只是想报仇，为父亲，为危家报这份血海深仇。但其实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或许是岑栖的到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打乱了他曾经所有的计划，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和他进京去了。

　　见他不说话，岑栖心里大抵也知道了几分，于是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说道：“你一直说想要报仇，但真的有机会能杀死太子……张辞月的时候，你能下得去手吗。”

　　他不是在逼迫危长清做什么，但岑栖总要让他知道，报仇这条路绝不是轻易说说，他要面对的不止是他的姑姑，而是当今的太子妃，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王室。作为他的先生，岑栖不愿让自己的学生陷入任何两难的境地之中，更何况是他。

　　但他没想到，危长清的答案竟如此果决：“能。”他眼神忽然间变得很坚定，似乎是从当年危家一点点被他所谓的姑姑控制逼迫，甚至害的辛斑斓家破人亡起，他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危平云为爹复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丢了性命，我也会为我爹报仇，再好好问一问她，究竟是什么能迷住她的眼，让她为了那些所谓的权贵抛亲弃家，我也想好好看看这帝京里的魍魉魑魅，看看我会不会也深陷其中。”

　　似乎是不忍心从危长清的口中听到“诋毁”帝京的话，岑栖悄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帝京还是很好的，坏的是那些人，和被虫蚁啃噬殆尽的朝廷。”

　　危长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岑栖温热的体温就像是他穿了他心里的那道界限一样，霎时间，危长清只感觉自己方才还被仇恨冰冻的那颗心蓦然回苏了。

　　“……好。”

　　许久之后，危长清才看看说出一个字来。岑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马从危长清的手中抽了出来。一瞬间岑栖又感觉回到了那天晚上，也不知道危长清到底忘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