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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错尘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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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仇恨一直种在心里,生根发芽,滋长,壮大。好在危长清并没有失去理智。他还有先生陪着他。
危长清一口将手中酒壶里的酒倾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时辛辣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他此时不愿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事情,他想做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危大少爷,那个只对白鹭洲学堂里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担忧的危长清。
岑栖没有去看他,只是身子稍稍向那一侧倾斜了一些,顺着衣角触碰到了危长清冰凉的手。他怕看到危长清眼底的通红。
但岑栖预想之事并没有发生,他只感觉腿上一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他手臂下挤了进来。危长清闭上了眼睛,夜色正浓,岑栖并未看到他眼尾的殷红。
“若是能一直如此,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我不再执着于报仇,先生也不再回帝京,可好。”
岑栖没有说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答案是不好。若是真如危长清所说,早在几年前岑栖就归隐山林罢,亦或是在白鹭洲里。可是想到这里,岑栖的心里又多了一丝愧疚,若是当年他没有执意离开,而是在青石镇多待一些时日,也许危家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岑栖没有说话,危长清却忽然握起他的手,拿起了他酒壶里的酒,仰头送入了口中。冰凉的液体从危长清的嘴角溢出,流在了岑栖的手上,顷刻间变得炽热。
“咳咳—”仰头的姿势让危长清‘偷’来的这点酒也没喝安生,将手里的空酒壶放在一边,“其实我早就答应了先生……也答应了自己,此去帝京定会报仇,无论是为了先生,还是为了我自己……其实都是一样的……但若是那时一切都结束了,先生可愿和我回到青石镇,到时天下太平,我陪先生过完余生。”
“嗯?”岑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危长清在说什么,眼神间愣住了片刻,随即脸上便是一热。
危长清是……好友,是学生,可又……岑栖从前总觉得哪里是不一样的,但今日他才明白:“……喂鱼……”他不自觉地喊出了这个名字,领口却忽然被扯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岑栖陷入了一阵窒息感当中。柔软的唇瓣相接,几乎是磕碰在了齿间,浓烈的酒气在两人之间游走着,刹那间的桃花味道交织在桂花酒香间,分不清谁是谁的。
岑栖猛地睁大了双眼,手中没喝完的酒壶脱手而出,顺着青砖瓦片骨碌碌的‘铛’的一声砸在了二楼下的地面,碎裂开来。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在感觉到不被束缚后,岑栖立刻推开了他,语气严肃且连名带姓的训斥了一声:“危长清!”
寂静的屋顶上此时却更显得鸦雀无声。岑栖羞愤的脸庞上余愤未消,就连起伏的胸前也在证明着,但始作俑者却毫不自知。岑栖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枕在他腿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昏睡过去了。
“你!……”岑栖一时无言,伸手碰了碰嘴唇。他喜好男子,也曾心悦过一人,可却从没被……
他看着腿上紧闭着双眼的某人,似乎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毫无觉察,岑栖用力将危长清推到了旁边去,眼神嫌弃间又有些不可言说的滋味……
第二天,危长清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眼前也有些模糊。窗外的阳光透过指缝钻进来,他把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只感觉脸上有一阵阵清风吹拂。
“醒了?”
岑栖声音冷冷的从上方传来,危长清这才完全睁开了眼睛:“岑……先生……”
宿醉方醒,危长清的舌头还有些打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了口。
但岑栖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扭过头一把将外衫甩在他脸上:“赶紧穿好衣服,我们现在就回万弦宗,然后启程去帝京。”
“……这么急。”危长清有些没反应过来,手上却没停下穿好外衫的动作。他倒是并不在意岑栖对于去帝京时间的早晚,只是没想到就是现在。
长清脸色变得正色起来,又恢复到了白日里他与岑栖相处时的一本正经:“都听先生的。”
岑栖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为危长清似乎并没有想起昨夜的事情而松了一大口气。两人收拾好东西,即刻启程回到了万弦宗中。
正午十分,两人回到落木阁时,和如恣跟陈旎音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两人风尘仆仆的走进来,和如恣紧皱的眉头这才得以纾解。
“发生了何事?”岑栖见两人神色焦急,连忙放下身上的包袱问道。
但陈旎音却欲言又止,她看向身旁的和如恣,最终没有多说。而和如恣亦是如此,他想这件事到底与岑栖和危长清无关,于是只是说道:“尤昭昭最终的处决下来了,我们可以出发去帝京了。”
岑栖知道和如恣一直在等待关于那个地虬妖女尤昭昭的处决下达,虽然不知为何,他也没有过问过。只是危长清却很是惊讶,忍不住低声问道:“和大哥和陈姐姐也要与我们一同走?”
上一次岑栖曾告诫过他不用再称万弦宗的人为师兄师姐,危长清毕竟不是万弦宗之人,再加上和如恣曾传授过他万弦宗的功法,难免遭人口舌,危长清便改换了称呼。
“宗主吩咐我们下山去探查一下今日肆意横行的盗匪现象,正好小山你们要去帝京,我们索性便一路同行了。”和如恣解释道,他自然知道岑栖和危长清去帝京干什么。
陈旎音却适时的补充道:“放心,等到了帝京我们就兵分两路,不会打扰你们的。”
这个“打扰”用的十分巧妙,再加上发生了昨夜的事情,岑栖更是感到脸上微微一烫,没有再说话。
闲话少叙,几人收拾好了为数不多的行李,被小勺儿送出了山门。
临行时,小勺儿不争气的流下了几滴眼泪。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像岑栖这般好的先生,又好不容易找到了像危长清这般欠揍的朋友,结果这两人又双双离他而去,不仅如此,就连宗门里的大师兄大师姐也要走,他一个小小的同辉堂的杂役,还要几辈子才能成为正式弟子啊!
和如恣摸了摸他的头,宽慰道:“你年纪还小,只要你努力,总有一天会成为正式弟子,成为宗门的顶梁柱。”
和如恣犹如画饼一般的画留住了小勺儿,岑栖则是难得用同情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四人才一齐出了山门。
等到走过了山门不远处,危长清才忍不住问道:“和大哥,小勺儿他……”
“放心,杓兰他筋骨不错,况且看在他平白无故服侍了小山这些时日的份儿上,我已经和内阁打好了招呼,假以时日,他也一定会成为万弦宗的正式弟子的。”和如恣见危长清如此焦急,笑眯眯地解释道。
危长清点了点头,脸上忙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跟在了一旁岑栖的身后。
几人见状不免一笑,此事也就翻过篇去了。
待到日薄西山之时,几人才堪堪走到山半腰而已。且不论岑栖和危长清回到万弦宗时就已经晌午了,临行前岑栖又去元典拜谢了陈宗主,已然耽搁了不少时间,和如恣却执意要在今日出发。岑栖原本不解,可当看见眼前这座山中小屋时便瞬间明白了。
危长清看着眼前这座被草蔓和鲜花布满的小屋,不免恍惚了一下。月余前,他还是那个遭人追杀,满身破烂的乞丐,被这间屋子的主人收留,对未来充满了绝望。而今日他已然带着他最重要的人回到了这里,也决定了今后的路。世事变化,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和如恣先行一步敲了敲那扇像是不久前才修缮完毕的大门,心里却难免有些不平静,自西岭一战过后,他也有一年多没有见到谢归尘了。
不多时,院子里面传来了一道颇为不正经的少年的声音,踏着懒散的步伐走到了大门前:“谁啊,不能打尖儿不能住宿也不能借马啊,要地皮的更不可能,我是钉子户,不搬!”
千秋一把推开了木门,手里拿着一把竹编的摇扇,毫无形象的倚在门边上。却没想到面前的几人皆是一愣。
“千秋?”和如恣率先开了口,眼里满是惊讶。
千秋也是一愣,身子慢慢从木门上离开,站的笔直:“和如恣?”
两人互相叫了对方的名字,霎时又觉得有些好笑,千秋少见的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人,随即说道:“先进来吧。”
得到了主人的许可,四人便随千秋走了进去。在场的几人只有岑栖没有见过千秋,但也并没有多问,毕竟能出现在这间院子里,必定是谢归尘的亲近之人。
“阿岷,来人了!”进了院子,千秋便一屁股坐在了正中间的那把摇椅上,凤眸微眯着,像是在晒着月光一般。
但话音刚落,危长清便看见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谢归尘一头乌发仅用一根双鱼发簪绾着,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厚的毛氅。
见到几人,谢归尘也仅仅是有些讶然,不过因为同住在一座山上,倒是也并不奇怪。他将毛氅披在千秋身上,轻轻夺走了他手里的扇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和兄,陈姑娘,岑息,还有危长清?当真是稀客。”谢归尘有些咂舌,那三人在一起便罢了,危长清这个小乞丐竟然也会跟在身边,难不成是和岑息一起的?
和千秋在一起久了,谢归尘不免也落下些爱嚼舌根的毛病,但仅仅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这是危长清第二次在别人口中听到“岑息”这个名字,而且谢归尘似乎和岑栖和如恣陈旎音都很熟悉的样子。他没有多问,而是把疑惑都吞到了肚子里。
“我们此行是要去帝京的,正好想到你们在这里,下山时就顺便来看看。”和如恣解释道,说罢,他又看向了一旁躺在摇椅上的千秋,有些讶异,“没想到千秋真的醒了。”
千秋看了他一眼,将毛氅披好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谢归尘立马过去扶住他,眼神间有些责备。千秋却挥挥手表示无妨,毕竟曾经的“情敌”就在眼前,他也不能输了气势。
“有阿岷如此细心的照料,本谷主自然是病去如抽丝。”他又开始带着些戏谑的语气,“怎么,如今有着陈姑娘相伴,和如恣你不会还惦记着我家阿岷吧。”
“我与归尘只是好友……”
“慕容谷主不可开玩笑。”
陈旎音脸色有些红,连忙辩解道。好在如今千秋大病初愈,只是打趣了几句便不再说了,于是又看向了岑栖和危长清两人。
“这位是我在涪水时认识的好友,岑息,另一位是月前我收留过的一个小少爷,危长清。”谢归尘耐心地为千秋解释道,两个人在一旁说小话,危长清却心里有些不明的滋味。
自从一年前危家没落后,再也没人会称他一声小少爷了,谢归尘不仅没像当初一样在大家面前叫他小乞丐,还记着他临行前的那些话,记着他曾是危府的少爷。危长清抿了抿嘴,下意识的藏在了岑栖的身后。
岑栖自然意识到了抓着他衣角的小朋友,但也并没有在意,只是由着他抓着,朝着千秋二人笑了笑:“的确是许多年未见了,没想到重逢竟会在此处……这位相比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秋谷主慕容秋罢,我对你们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小帝仙儿倒也不必如此客套。”谢归尘笑了笑,温柔的将千秋整个人都揽进怀中:“世上早没有云上清的藏剑长老,也早就没有三秋谷谷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