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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错尘缘 ...


  •   “先生还未用膳,我这就下楼买些吃食上来。”这一日算是颠簸,如今安顿下来才发觉胃里一空,危长清这才想起来先生许是也饿了。

      听危长清提起,岑栖也不由得摸了摸肚子,忙问道:“你还有钱?”

      “是,今早收拾行李时……”危长清说着猛然想起了自己荷包里还揣着几两银子,“先生,我,我也是才想起来。”

      他面色通红,耳尖也跟着烧了起来。虽然今夜能和岑栖住一间房已经让他没了魂,但那时他的确忘了自己这里还有些银子,并非是故意如此。危长清吸了口气,眼神有些闪躲。

      “罢了。”对此,岑栖也没有说什么,事情已经如此,若是再将一间上房换成两间下房未免太过麻烦,便说道,“你先下楼吧。”

      “……好。”危长清没有多说,见岑栖并没有面色不愉,连忙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推上门转过身时,危长清靠在房门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不由得加快了呼吸。想来自己如今当真是胆大包天,之前在万弦宗与岑栖重逢时,他连直视岑栖的勇气都没有,可这不过月余,自己竟然已经能够和先生同房而睡了。

      他似乎丝毫没有想起,不过只是一年之前,白鹭洲中,年岁的那个晚上,是他半夜三经敲响了岑栖的房门。那时他们是能喝醉了酒相互依靠的师生,可如今只是触碰都已经成了危长清的臆念。

      他调整好呼吸,神色重新变得淡漠了起来,摸了摸身上荷包里的碎银,朝着楼梯口走去。

      月色渐深,青石镇里宵禁正起,只剩下些小商贩收拾东西悉悉索索的声音,隔着窗子传了过来。岑栖闻声站起身打开窗户,看着楼下那些忙碌而又幸福的人们,他不由得微微弯起了嘴角,深吸了一口气。独属于青石镇安逸的风吹在面庞上,岑栖才有一种真正回到青石镇的踏实感。

      他曾在边境处待过不少时日,又曾涪水住过两年,算起来临邛的万弦宗他也算是住上一年有余了,可唯独在这青石镇里,就像是他的第二个故乡一般,哪怕只是吹着在这处相同的一阵风,都会觉得安心。

      岑栖不知是为何,但思来想去,也许就是白鹭洲的原因了。如今他又能和危长清重逢,自然是喜不自胜,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但他见到危长清的同时也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白鹭洲常常与危长清不对付的那个小孩。岑栖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骆暮歌如今如何了。

      想起当年的二三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样,岑栖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抹笑意,似乎暂时忘记了当下的忧愁。

      等危长清回来时,岑栖已经脱下了外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坐在那里喝茶。先生身形颀长,面若冠玉,丝毫没有被这身绵软的衣服束缚住,整个人反而更显得柔和。危长清抿了抿嘴唇,从方才的同睡一间房的镇定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从前他们如何亲密,岑栖醉酒时的憨态,以及在那把摇椅上时的放松恣意,曾经全都被他尽收过眼底,而他当年的丑态和骄躁,又未尝没被岑栖看穿。可如今仅是过了一年,他却变得束手束尾,连再看岑栖一眼的勇气都全无,尤其今夜还要同在一个屋檐下,危长清甚至觉得连踏进这间屋子都觉得亵渎。

      “怎么不进来。”岑栖见他一直在门口站着,放下茶碗说道。

      “……嗯”危长清应了一声,慢吞吞的走进了屋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离岑栖最远的那张桌子上。

      岑栖探出身子,见危长清还在桌子前不知捣鼓着什么,他眉头微蹙,走了过去:“怎么这点小事还做不好。”

      他语气间不由带了些说教的滋味,危长清感受到身旁一瞬间袭来的温热呼吸,身体一僵。

      不只是被岑栖身上熟悉的味道所吸引,还因为他的语气。危长清不由得觉得像是回到了一年前在白鹭洲时一样。

      “我自己可以的……”危长清慢吞吞的从岑栖的手里接过那些由牛皮袋包裹起来的吃食,挪开袋子时却让岑栖发现了一样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眉头微皱,问道:“你买酒做什么?”

      岑栖有些惊讶,同样也伴着些不满,他们今日原本只是下山来买衣裳的,结果不仅莫名其妙的来了青石镇,危长清竟然还敢买酒,这已经超出岑栖预想的范围了。

      闻言,危长清手上动作一顿,他想起在楼下时老板笑眯眯的放在柜子上的两坛酒,胡诌道:“今晚生意不好,老板送的。”

      岑栖眉头一挑,没再多问。他虽方才责怪危长清带酒来,但既是老板“相赠”,便也没再说什么,于是拿着那两壶酒放到了桌上。

      危长清买了些酱牛肉还有甜饼,隔着厚厚的牛皮纸袋,甜饼还温热的温度传到了手心里。他心思微动,看着不远的窗外,鬼使神差的说道:“先生可想去屋顶看看?”

      少年人的想法总是单纯而又直白。岑栖动作一顿,他似乎也依稀记得这间屋子的熟悉之处,不由得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抱紧我。”他也记得当时少年在他耳边说的这句话,不知为何短短的三个字让岑栖记忆犹新。

      “抱紧我。”危长清再次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少年的语气和当初截然两样,带着些稚气和兴奋的感觉全无,危长清语气冷静地像是即将去赴一场鸿门宴一般,让岑栖没来由的想笑。

      他不知道危长清为何如此凝重,只当是少年在故作老成,手却听话的抱住了他的腰。

      在岑栖的手臂环上他腰的一刹那,危长清的身体一僵,像是被什么吸住了魂魄一样,就连轻功飞起的脚尖都差点从门框上滑下去。好在岑栖的注意力都在腾空而起的身体上,没发觉到这一点。

      危长清一手拿着酒壶和牛皮纸袋,一手将岑栖轻轻地放了下来。两人落在青砖石瓦的屋顶上,踩过的瓦片发出一阵阵‘嗒嗒’的声音。岑栖站稳身子,卷起衣摆坐在了屋顶上,仰着头看着还站着的危长清。

      夜晚青石镇的风轻柔地吹在身上,柔软的像是要诉说着什么一般,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让人熟悉又安心的味道。岑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从这空中闻到从前的味道。

      “要说从前的白鹭洲,我还是很怀念的。”岑栖忽然说道,看着这万家灯火,凡尘的味道,不比他的故乡帝京要差多少,他忽然有些感慨,若是没有这俗事缠身,他或许真的能在这一隅小镇,守着他的白鹭洲过一辈子。

      危长清低头看着他,月光下的先生柔和的身影落在他眼中,占满了他全部的视线。岑栖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露出先生略有些苍白的面孔,公子面若冠玉,此刻却叫愁容爬满了。

      他早该想到青石镇不仅是他的故乡,是伤心之地,同样也充满了岑栖的回忆。危长清掀起衣摆坐在先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了远处寂静的夜色之中——那是白鹭洲曾经存在的方向。

      一时间,危长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将带来了两壶酒拔开了塞子,递一壶到了岑栖的手中。不知名的一股桂花酒香四溢,从指尖流露出去,传递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岑栖抬起的指尖在碰到微凉的酒壶时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他看向危长清,忽然想起了那年年岁夜时,他曾无理的要求危长清陪自己喝上一杯。但今非昔比,岑栖不由得笑了笑,当初的小孩已经成长为今日的少年了。

      岑栖接过酒壶时,危长清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抬手轻轻地和岑栖的酒壶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日后去到帝京,学生的未来,便托付给先生了。”

      桂花酒因为相撞而洒出的酒落到了手背上,凉滋滋的感觉让岑栖回过了神,他这才忽然想起他一直没有问危长清的问题:“你为何要去帝京?”

      当时在落木阁与危长清重逢时,岑栖没敢轻易问出口,但如今他们身在青石镇,面朝白鹭洲,不久之后就要踏上去帝京的路途,岑栖心里忽然一定想要知道危长清要去帝京的理由是什么,尤其重要。

      听了此话,危长清喝酒的手一顿,他早就想到岑栖会问他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会是在此时。他从没想过隐瞒,更从没想过隐瞒岑栖任何事情,可这件事他却要好好想一想。

      “……当年你离开青石镇以后,白鹭洲就被人查封了,有些家里条件并不好的同侪们无家可归,我父亲便将他们安置在了北边城郊的院子里,洛暮歌原本也是其中之一,但自从白鹭洲查封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危长清知道岑栖心里很是记挂他这个心爱的小徒弟,更何况当年岑栖教自己给洛暮歌传话一事他也没有做到,心里总归是有些愧疚。

      岑栖也没想到因为他自己的事情,白鹭洲会给那些贫苦学子们这么大的影响,好在有危家和危长清在,而说到洛暮歌的事情,岑栖心里自然是有些遗憾的,但现在他最重要的是危长清,其他的都是其次:“那你呢?”

      先生有些急切的问道,危长清却忽然哽了一下:“我……没过多久,我们家就遭到了仇家的追杀,我爹带着我和危柳一路逃亡……但最后终是不敌,为了保护我们兄妹俩,我爹他……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危长清的语气里满是愤恨和不甘,以及到现在还有着的不敢置信,岑栖没多去想,只是还惊讶于青石镇的首富危无昌最后竟然会因此而死,更震惊在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危长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怪不得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后来我带着危柳一路向南逃,逃到了安汉,那时正值三秋谷动荡,我趁乱将危柳送到了辛斑斓那里,离开了我,柳儿成了辛家人,那些人便自然不会再追杀她,再后来我一路逃亡又重新回到了临邛,决心报仇才来到了万弦宗。”危长清第一次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却感觉这些事情就像是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一样,像是上辈子发生的,离现在的他已经很远了,但那些血海深仇却永远的刻在了他心里。

      “成了辛家之人?危柳和辛斑斓……成亲了?”岑栖惊讶地确认道。在他眼里,危柳和辛斑斓都还只是孩子而已,却其实早已经到了能够成亲的年岁了,只是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可就连他都难以接受的事情,危长清作为危柳的兄长,辛斑斓的好友,自然比他更难受。

      岑栖不由得伸手握住了危长清的手,那双因为消瘦而骨节分明的手冰凉异常,他用力攥了攥,想用自己的体温来将他暖暖:“你的仇家在帝京,能告诉我究竟是谁吗。”

      危长清抿了抿嘴,仿佛已经感受不到岑栖覆盖在自己手上的手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地直想发抖:“是我的亲姑姑,她叫危平云……现在应该叫她张辞月,太子妃了。”

      竟然是她!

      岑栖在心底吃惊,他与那位太子妃并不熟,只是当初在百花宴时匆匆见过一面,如今更是连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可他在帝京这么多年,也记得这位太子妃乃是一位谏臣之女,张家的嫡女,又怎么会变成危长清的姑姑?

      “当年我的祖父祖母送她远嫁,路上出了意外,恰好遇到了上山拜佛的张家嫡女一行,两路马车相撞,她和那位张姑娘一同滚下山崖,等到再爬上来时,就只剩下她一人,她取代了张家嫡女的身份,又成为了太子妃,而真正的张家姑娘,应该早就死在当年那个山崖之下了。”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将人取而代之的,当初她写信寄回家中,父母兄长都不同意。渐渐地,危平云和家中的往来也断了,可是没想到后来她竟然为了不让帝京之人发现她的身份,而要将自己的家门赶尽杀绝。而一个青石镇的小小危家自然是抵挡不过她如今堂堂的太子妃的,只能任由人将他们杀之辱之。

      危长清心里不甘,他幼时也曾和危平云一同相处过,那时她天真,善良,并不是这样的人,可如今却能为了权势地位对自己的亲人刀剑相向。所以这让他更加憎恶那些人,也发誓要为爹爹和危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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