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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错尘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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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答应,只要是为了你……
岑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雅间的,只觉得脚底下飘飘然,满脑子都是危长清的那句话。他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方才还在街上拉开他的手,现在却主动靠在自己身上,还说这种话?
他脑子有些乱,但更乱的是自己的心,危长清分明只是他的学生,为何自己要想这么多。
如今已经乱的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于是岑栖索性转头又给危长清挑了几件衣裳配饰,全都先放在了这家‘绣罗裳’里,等过几日再差小勺儿来拿。
趁着他结账的时候,危长清已经在楼下“恭候多时”了。危小少爷尽管如今毁了容,却没毁了那招蜂引蝶的能力。鸦青色的云锦周围,是一群衣着靓丽的小娘子,在这种成衣局里鲜少有男子,更何况是像危长清这种,不仅清秀,又带着些男子气概的少年,最是惹人喜欢。
自小混迹在男人堆里的危长清哪见过这场面,平素里有个危柳就够闹的了,可如此多的小娘子围在身旁,他属实是应付不过来,只是拘谨的站在原地,用一双带着求救一般的眼神看着不远处正往楼下走的岑栖。
“何事如此喧哗?”岑栖眼神瞥见楼下被团团围住的危长清,明知故问旁边的小厮。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尤其是看到已经被自己收拾的俊秀挺拔的危小少爷,让旁人围个团团转,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那小厮见原本好脾气的温柔公子一瞬间变得如此冷漠难缠,连忙收起了笑脸。这位公子可是他们店里的贵客,他若是因为好相与三个字便怠慢了去,那可不只是丢了饭碗这么简单。
“公子稍候,我这就让她们散了去。”小厮接过话,忙跑下楼梯去遣那几个小娘子离开了。
不买东西还想看俏公子,就算是青楼里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那些小娘子自知理亏,只好悻悻的都散了,只留下几个不死心的,满眼眷恋的不愿走,但看见不远处楼梯上那位黑着脸色的文静公子,也不敢再说什么。转眼间这绣罗裳里就只剩下了零星几个人,危长清与岑栖隔着半个楼梯相望了一眼,岑栖立马别过了视线。
危长清自然知道是岑栖出言制止了这些,但岑栖没有说,他便也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眯眯的看着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岑栖,仅一想到他方才为了自己执言,便忍不住的又露出些从前的顽劣。
这些小动作自然被岑栖看在眼里,他也不屑于去管,只是径直走了过来。
先出了这家店再说。岑栖脑子里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他来不及等到危长清再说些什么,只一股脑的扯着他的袖子往店外走,等到两人站在店门口的时候,危长清身上刚买的云锦已经被岑栖攥皱了。
“先生真是,好手劲。”看着身上被揉成一团的袖子,危长清不由得咂了咂舌。
岑栖没理会他的打趣,默默地松开了扯着危长清衣袖的手,又问道:“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危长清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也没有再继续捉弄下去,但临邛此处他的确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若实在要说出来一个……“我想去再去一次明月楼,和你吃酒。”
他其实还是在捉弄岑栖,明月楼在青石镇上,他们又怎么会去到那呢。但危长清还是忍不住的去想,一踏上临邛这片土地,他就忍不住的会去想从前的事。
但不出意外的,危长清又把岑栖给捉弄到了,他听了这话愣住了片刻,像是没有预料到危长清会这么问一样,藏在衣袖下的手指紧了紧。
“……好。”可是沉默了半晌,岑栖最后却答应道。他看了眼天色,好在他们出来的时间早,如今不过才晌午,“我们乘船去青石镇,顺着乌江走,大抵傍晚就到了。”
这下轮到危长清愣怔了,他没想到岑栖如此言出法随,竟然真的要带他去明月楼:“你,你不是在与我说笑吧。”
听了这话,岑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我何时与你说笑过。”
“是是是。”危长清见先生有些生气了,连忙赞同道。他不敢再质疑岑栖,只是对他说的话觉得心惊,他真的还能回到青石镇吗?他不敢想。
而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岑栖很快就在乌江边上找到了一条渔船,和渔夫谈好了价钱,带着危长清上了船。
晌午的风很轻,顺着船间的缝隙吹进来,夹杂着淡淡的鱼腥味,吹在脸上有些痒,阳光像是偷偷从竹编的遮阳板里钻进来的一样,只留存了一缕照在他身上。
危长清仍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已经踏上回青石镇的路了。他这一年在外飘零,被人追杀,与亲人离散,后来虽侥幸逃脱,但却也再未踏足过青石镇这片土地,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愿,还是不敢。
“睡一觉吧。”岑栖坐在船头,声音软软的,像是有些倦怠了,“路还很长,小心晚上挨不住。”
言罢,岑栖缓缓闭上了眼睛。自从昨日答应了危长清搬来落木阁的事情,他昨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今日又带着他出山上街逛了这么久,现在只觉得整个人都累的化成了一滩水。
但虽然岑栖如此说,危长清却听了这话更睡不着了。岑栖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一般,模模糊糊的话语让他心神大乱,睡意全无了。
他忍不住去想一会他们去了青石镇上会怎样,去了明月楼后又会怎样。他想告诉岑栖,如今的危长清会喝酒了,可以陪他一醉方休了。他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还没发生的这一晚上,不用去管从前,以后,甚至是更远以后的复仇,他只想与岑栖……
他嘴角噙着笑意,终于还是陷入了一片黑甜乡中。
悠悠荡荡的江水。乌江承载了太多事,太多情,见证了无数迷茫客,痴情人,早已经看厌了。渔夫的船慢慢的,等到二人被青石镇的烟火声吵醒时,天色已经晦暗了。
岸上却是一片灯火绚烂,宵禁还没有开始,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危长清扶着先生从船上走下来,两人都有些被眼前的盛景惊住。
并非是青石镇的夕市多么的繁盛,更自是不能与帝京相比,只是仅仅过了一年,这里竟已经地覆天翻了。
“我们走吧。”岑栖转头看向危长清,将被他揽住的衣袖慢慢抽出来,温声说道。
危长清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上了岑栖的步伐。
青石镇对他来说虽是故乡,却又何尝不是一个哀伤之地,但今日有岑栖陪在身边,他心中的那种油然而生的恐惧之意却似乎消散了。
他来不及看这夕市之中的喧嚣,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没走多久便到了那记忆中的明月楼之地,却被眼前的景象呆愣在了原地,脚下像是生了钉子一般。
“来明月楼的路我走过很多遍,不会记错的……”当初他为了和岑栖来明月楼,从白鹭洲到明月楼的路走了许多次,可眼前那金镶玉的牌匾上头分明的“聚福缘”三个字,哪里还是什么明月楼。
“明月楼……”危长清看着眼前已经变成了一间客栈的旧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想来明月楼,是想与岑栖一起再回顾当年的风景,可如今物是人非,连当年那座金碧辉煌的明月楼都已经随着他的仇恨逝去了。
他转头看向岑栖,却发现他的眼中并没有惊吓之色,而是平静的看着他,不由得也让危长清的心也安分了几分。
“你早就知道,明月楼已经没了是吗。”危长清的语气中并没有指责之意。他知道岑栖行事自有他的用意,只是他太过愚笨还没参透而已。
岑栖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已经时过境迁的雕花楼阁,温声说道:“如果在万弦宗时我就告诉你不必再来青石镇,明月楼已经不复存在了,你一定不会相信。”
听了这话,危长清没有否认,他并非是不相信岑栖,而是明月楼对他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难以置信。却又听岑栖说道:“我不想你从未亲眼见过便先被人做了决定,有些事情,不亲眼见一见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唉。”危长清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他无力改变明月楼变成聚福缘的事实,就如同他也同样无力改变他也面目全非了的事实一样。
但他也只是叹了口气,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先生说的对。”
岑栖知道他全无怨怼之心,于是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今夜便在此地住下吧。”
危长清一愣,听闻要在此地住下,连忙应道:“好!”
明月楼虽然不在了,可岑栖如今还在他身旁,这就足够了。
两人穿过那座熟悉的玉桥,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鸦青色和莹白色的衣袖交叠在一起,重重错布,密不可分。夜晚有些凉意顺着风钻进了领口,危长清感到有点冷,连忙伸出袖子替岑栖挡住风,拉着他快走了几步,进到了聚福缘里面。
楼中客人很多,吃酒的打尖的熙熙攘攘,大抵是因为今日天气又冷了起来,都想来这楼里讨碗酒暖暖身子。
“掌柜的,来两间上房。”岑栖将一把碎银放在柜台上。
那老板见了两位贵公子进门,自是满脸堆笑,连忙伸出手扒拉了两下,将那一把碎银放在手心里数了数,脸上笑容却是一僵,为难的笑道:“公子,您若是要这两件上房,银子还差上几两。”
“还差?”危长清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差。
“呃,这位客官老爷,您这些银子只够开一间上房,但若是要两间偏房的话,也是差上一些……您看看如何?”这老板好会做生意,仅仅是一个开在青石镇上的客栈,竟敢要上天价,真是不得了极了。
但岑栖面色却有些为难,今日在绣罗裳买衣服花了不少钱,方才又是乘船,余下的钱都在这了,此时拿不出钱来,却叫人尴尬。
危长清见他神色如此,便心知是自己上午买的那些个衣裳如今拖累先生了,连忙说道:“掌柜的,不必麻烦了,我们就要一间上房。”
他自是不忍心让先生住偏房的,先生身娇体软,哪能睡得了硬木头,一间上房,自己睡地板就是了。
那老板也是爽快人,听了危长清的话,脸上也并无任何鄙夷之色,忙把到手的银子揣进兜里,扔了把钥匙在柜台上:“三楼左转第四间便是,您二位吃好喝好!”
忽然被人安排起来,岑栖有些发愣,还未等他再说些什么,就被危长清拉着袖子走上楼了。他原想着若是连偏房的钱都拿不出的话,就只能开两间下房凑合凑合,没想到危长清竟然直接要了间上房,这只有一张床该如何住?
危长清总觉得这路熟悉,却没想到开了门后才发现,这竟然就是当年与岑栖曾来过的那一件,如今从雅间改成了上房,可格局却没怎么变。
尤其是那排白玉的珠帘,虽然后面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那张桌子,危长清却好似还能看得见当年那倒令他三魂全失的白衣身影。
“竟然是这里……熟悉一些,也好。”岑栖忽然说道,危长清没想到他也还记得这里,回头看了过去。
但岑栖只是感叹一句,似乎并没有为方才危长清的冲动举措有所不满,只是叹了口气,问道:“你选的房间,该如何睡,你想过没有。”
自然是想过,危长清在心里说道。“先生睡床,我睡地板便好。”
闻言,岑栖也没多推脱,反而爽快答应道:“好。”
毕竟教了危长清半年有余,行事风格他自然清楚,既然危长清愿意让他住上房,那必然已经是做好打地铺的准备了。但岑栖虽然常年身居上位者,却不习惯被人照顾,就连身边的侍从青灯也是名武将,但不知为何对于危长清却格外特殊,似乎这便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