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栖危楼》离离原上枣

20、潜渊变

　　“抱歉。”乞丐少年连忙移开目光，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位公子有些面熟而已。”或许有过一面之缘，但小乞丐也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千秋了。

　　谢归尘摇了摇头，他倒不是担心这个，更何况见过千秋的人也不少，他张扬时见过慕容秋的人更不计其数，或许他刚好见过，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只是见谢归尘不说话，乞丐少年抿了抿嘴，心觉自己的失礼，于是有些生硬的夸道：“小公子看着面善，想来也定是像你一样的好人。”

　　听了这话，谢归尘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想千秋若是个好人，那早就天下太平，因为他这个最大的“坏人”都已经成为好人了。

　　只是看着谢归尘的笑容，乞丐少年一愣，他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便想着找补些什么，可思来想去也没能开的了口，却听谢归尘说道：“他是想做个好人的，从前他常常说要我教他如何做个好人……可你一直睡，我又怎么能教你呢。”

　　他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千秋的脸，他面色平静，谢归尘却宁可他挣扎一些，不由得回忆起了那时在雪山上的场景。千秋苍白的脸刚恢复了些血色，犹如睡着了一般，安静的让人害怕。

　　谢归尘静静地为千秋擦拭着身体，乞丐少年也识趣的关上房门离开了，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时间，他的出现便不合时宜了。

　　离开房间后，小乞丐一个人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抱着一壶不知从哪里来的酒，他望着那皎洁无瑕的月亮，心里有些乱。

　　他在想今夜发生的事情。谢归尘如此好的一个人，却爱着一位……和他相同的公子。可他能说那位在榻上的公子不好吗？少年心中无法决断，相反，他反而觉得那位小公子定是顶好的，才会让谢归尘这个顶好的人如此爱他。

　　他喝了一口酒，并不绝对的辛辣口感顺着喉咙滑下，绵密的酒香扑鼻，是难得的好酒，可他现在也没功夫去想这么好的酒是哪里来的了。

　　可男子又怎么会爱上男子呢？他心乱如麻，心里却不由得浮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或许很多事情是脑子想不清楚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心就已经给出答案了。

　　“小乞丐！”见乞丐少年一个人坐在外面，谢归尘喊了他一声。他刚给千秋擦拭完身子，见小乞丐没有反应，于是又喊了一句，“要起风了！”

　　像是应了谢归尘所说的话一般，一阵风吹过，四月的寒风也能让人打个哆嗦。乞丐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抱着酒壶转过了身。

　　“你这酒哪来的？”谢归尘看着乞丐少年朝他走过来，手里抱着个酒壶不撒手。

　　听了这话，乞丐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我见庖房里的灶台上摆着一壶，就拿来了，是哪里买的，味道还不错。”

　　谢归尘这才想起，自己还落下了一壶忘放进酒窖里了，于是解释道：“是我自己酿的，你若喜欢，明日再多喝几壶。”

　　他伤好了大半，喝些酒也是没什么的，只是乞丐少年却摇了摇头：“不了，明日我便离开了，这几日多谢你的照顾，救命之恩，待我在万弦宗学成归后，定会报答。”

　　“明日？”谢归尘眉头微皱，他倒不在乎这小乞丐的报答不报答，只是，“你的伤还未全好，明日是否太仓促了些。”

　　他本就是要上万弦宗的，如今耽搁了几日，却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无碍，若是早些上了万弦宗，我还能安心一些。”

　　谢归尘不知道他为何执意要上万弦宗，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找什么人。但他也没有多问，也没再阻拦下去，只说道：“好，那你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趁着天晴便出发罢。”

　　“好。”乞丐少年满口应下，只是看了看谢归尘，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能否让我知道你的名字，我怕日后报恩时无处寻了。”

　　闻此，谢归尘稍顿了一下，他虽然不希望他来报恩，但看着乞丐少年眼中的诚挚，还是说道：“我姓谢，谢岷，你日后若是想找我，我还在这间院子里……那时也许就是两个人了。”

　　两个人。小乞丐知道他说的是和屋里那位小公子一起，不知为何他如今听了心里却是一暖，于是拱手说道：“我姓危，危长清，是临邛青石镇危家的人……虽然危家如今已经不在了，但我相信只要我还在，危家就有重新存在的那一天，等到那一日，我再邀谢兄去我府上喝酒！”

　　“好。”谢归尘笑了笑，温声说道，“我等着。”

　　谢归尘忽然很想和他畅饮一番，他觉得这乞丐少年也当是个妙人，可时间却不等人了。谢归尘如是想着，那便等他从万弦宗上下来后学成归来，洗尽铅华，再与他把酒言欢罢。

　　云雾未消，次日天明后，危长清便已乘着朝雾踏上不周山的蜿蜒曲径，直奔万弦宗而去了。他没有和谢归尘说再见，只是将谢岷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因为他始终相信，志同道合的人总会再见的。就如同他和……岑栖，一样。

　　走得越远，天色越明亮了起来，雾气将整个不周山都笼罩在了其中，翠碧的山顶宛若仙境一般，白茫茫的神秘而辽阔。不周山上似乎常年雾气环绕，高大的柏树、橡树丛生，雾气弥漫在山腰处最盛，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凡人与天界隔绝开来。

　　危长清拎着谢归尘给他准备的包裹，里面有着一日的口粮，还有些伤药，他脸上的伤好了大半，却仍是留下了一道疤，就在右眼的下面，实在太过于明显，危长清便没将他遮掩起来，反而看起来更增添了几分凶恶之色。

　　一年的时间已经让他从一个柔弱的贵公子变成了一个江湖浪客了，危长清如今在乎的再没有其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上万弦宗学艺，为危家报仇。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前路有多艰难，他都会去做，脸上的这一道疤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危长清定了定心，继续向前走着，却再一次看见了自己方才经过了的那棵树，就连树枝树叶都长得一模一样，便不是花眼了。危长清下意识的攥了攥手心，却忽然想起自己的剑已经不在了，没有了能护身的东西，他四处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长树枝。

　　他似乎一直在这原地打转。危长清心里想，这万弦宗莫不是施了什么阵法，专防他们这些“闯山人”？

　　正想着，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似乎有很多人的样子，其中还夹杂着几道女子爽利的声音。危长清心头一动，也许跟着他们能找到上山的道路，便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他将脚步压的很轻，便藏在树丛之中打探，不远处的林间小路上，三五个身着红衣之人正带着似是难民的人往山上走，危长清曾见过万弦宗之人，知道他们的宗袍便是赤服，想来这些人便是万弦宗之人了。

　　“什么人！”

　　一道利刃朝着树丛的方向‘唰’的飞了过去，危长清惊讶之余立马闪身躲过，只是见自己行踪暴露，便顺势从草丛里滚了出来，直到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惨叫着在那群人面前停下，便躺着不起来了。

　　“万弦宗办事，何人如此大胆，报上名来！”那衣色最红，扎着一头高马尾的女子厉声说道，仔细看去，她手里捻着的哪里是什么利刃，而是一片最平常不过的树叶。

　　只是尽管这女子剑悬于顶，危长清依旧没有动，他想这些万弦宗之人应是要回山门的，不如就此跟着他们进去，倒行了方便。

　　危长清躺在地上没有动，她旁边的那个穿着绯衣的小姑娘倒是冲了上来拦住了她，急急忙忙地说道：“朱青师姐，手下留情！我见他的样子应当也是难民吧，你看他都被你吓得不能动了，怎么可能是歹人啊。”

　　那个叫做朱青的万弦宗弟子凤眉一挑，手刀微转，显然是不相信那小姑娘说的话：“你涉世尚浅，不懂江湖上这些阴险狡诈的人的心思，此人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后面，定有所谋。”

　　他的确有所谋，危长清在心里叹了口气。若不是万弦宗山门规矩太多，他也不必用这样的方法进山门。

　　“可是，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莫不是晕倒了……而且师姐，在外面尚且算了，这在我们自己的不周山上怎么可能会有歹人敢来呢。”那小姑娘似乎单纯的很，而且尽管衣色比朱青浅上去多，却能在朱青这个彤衣面前说的上话，却也不知最后是听谁的，危长清心里捏了把汗。

　　而那小姑娘说的，朱青自是不同意，但也还是考虑了几分，于是出脚在危长清身上踢了踢：“喂，跟你说话呢。”

　　对于朱青的试探，危长清自然是装死不动，任由她踢，可那小姑娘却看不下去了，立马上前将危长清扶了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这几日的伤还未痊愈，就算是此时来个大夫诊脉，也瞧不出一点端倪来，他危长清此时就是个如假包换的难民。小姑娘摇了摇头，对着朱青说道：“师姐，他当真是受了重伤的，跟着我们想必是得知了我们万弦宗要收招难民的事情，却被你当成歹人了。”

　　见此，朱青也不得不拉下脸来了，不情不愿的走上前搭了下危长清的脉，的确是杂乱的很。她这才正眼看向危长清，沾满脏泥和树枝的脸，和一般的难民别无二致，右眼下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莫非真的是自己感觉错了？

　　她尚会一些医术，只见朱青伸手在危长清的身上穴道处点了几下，那难民才悠悠“转醒”过来。

　　“你们可是，万弦宗之人……？”危长清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先是看向了已经起身的朱青一眼，随后又落到那小姑娘身上。

　　“正是！”那小姑娘自报家门倒是积极，随即又兴冲冲地说道，“你可愿随我们入万弦宗，做工养活自己！”

　　“华华！”朱青飞过一记眼刀，想要制止这个没轻重的丫头，却已经晚了。

　　而危长清正等着这傻丫头这一句，连忙颤巍巍地说道；“自然是愿意，只是以我卑贱之身，能够加入……万弦宗？”

　　“自然，我们万弦宗本就普度众生，又恰好小山先生的提议，像你这样的难民，都可以进入万弦宗，做工养活自己了！”华华好心解释道，她不当危长清是恶人，自然也希望他能加入万弦宗，于是又转头看向朱青，软声道，“师姐，就让他跟着我们吧。”

　　他们此次下山本就是为了救助难民，带回这小子也在理中，更何况这人是华华带进来的，就算日后出了什么事情也是算在那丫头身上。朱青心里琢磨了一下，也就顺势应了下来：“我万弦宗向来锄强扶弱，救济苍生，你若想跟着便跟着罢。”

　　听了朱青的话，华华顿时喜笑颜开，连忙谢过师姐，便扶着危长清跟在队尾去了。

　　“多谢姑娘出言相处。”危长清将方才那根防身用的木棍拿来当了拐棍使，拱手说道。

　　“不，不必谢我，举手之劳罢了。”见危长清虚弱的样子，小姑娘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拉过了一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少年说道，“他是我在山下的朋友，以后你们到了山上可以相互扶持些，也是多亏了小山先生的提议才能上山陪着我的，你要谢就谢小山先生吧。”

　　“小山先生？”危长清喃喃道，眉头微蹙，他此前从未听说过万弦宗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但能在万弦宗中说的上话，还能做出如此行动的人，绝不简单。

　　只是还未容他继续想下去，身边的小少年便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和华华一左一右的扶住了危长清：“我叫小勺儿，是临邛本地人，大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好！华华说的对，等到了万弦宗上，我们一起去谢过小山先生吧！”

　　小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看起来像是许多种捡来的布料拼凑成的，只是花花绿绿的颜色也变灰了，白皙的小脸上沾满了泥巴，但冷不丁被危长清一看，小勺儿立马有些尴尬的用手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