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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潜渊变 ...


  •   那些随乌江水逝去的,终不复还了。

      自岑栖离开青石镇以后,江湖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仅一年之间,天下三分制衡的格局就此改变,江湖第一大邪教三秋谷覆灭,安汉的百姓却没能过上几天好日子,便被帝京朝廷派来新任知州武力镇压了起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地头蛇已死,强龙自然接踵而至。

      但没了令人百日忧的三秋谷,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却状况百出,不少小门小派相继被灭门,人心惶惶,终日不得安宁,就连江湖第一门派云上清也遭到了南疆地虬的偷袭。三方制衡的局面被打破,地虬趁虚而入,一时之间,江湖上人人自危。而直到三个月前临邛西岭雪山上那惊为天人一战后,地虬之主被歼灭,三秋谷少谷主死于雪山山底,云上清藏剑长老为歼灭其而亡,两败俱伤后,江湖上才真正的恢复了一片安宁。

      临邛 不周山

      又是四月,桃花盛开的季节。

      不周山上的桃树全都伸展开了枝芽,粉红色花海的染遍了山头,似乎是在迎接着新春的到来。而山脚下草木丛生,人迹罕至由此地再向上走,便是临邛第一大门派万弦宗了。

      不周山上桃树众多,却唯有一颗开的不是很茂盛的桃树,树下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那少年浑身是血,破衣烂衫上满是脏泥,结块披散着的头发叫人看不清原本的面貌,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敢靠近,哪怕只是好奇,也被心里对这少年的恐惧和厌恶之意盖过了。

      但少年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也依然紧皱着眉头,他眼皮紧闭着,像是昏死过去了一般,只是静静地躺在桃花树下,任由飘下的花瓣落在他的身上,脸上,远处看去,整个人像是被埋在了桃花花瓣之中。

      还……不能死。

      少年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可身体却沉重的怎么也起不来,他想睁开眼看一看如今身处何处,却又扯到了眼角下的伤口,疼的渗出了些血丝来,他只听见耳边似乎有人在唤着他,一遍又一遍,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勉强将眼皮拉开一条缝隙来,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便头脑一沉,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谢归尘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就见这小乞丐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管了,连忙搭上他的脉搏,好在尽管有些微弱,但还勉强能撑一阵子。谢归尘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草药篓摘下来背在身前,小心翼翼的将那个脏兮兮的少年扶了起来,一把背在了身后,也不顾他一身的血迹和泥巴会弄脏自己的衣服,一脚深一脚浅的把人背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头去。

      而等到少年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小乞丐的脸上,照的他伤口有些微微发热,却让身体温暖的舒服。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微风也从里面吹了过来,轻轻地拂在面上,少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木头的悬梁,姜黄的温暖的颜色,从窗口透出来的风不冷,只是慢慢的吹在脸上,像是在挠痒一般。少年用力支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间不大的竹屋里,身上被人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深衣,伤口也都包扎好了。

      被人悉心照料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更何况是救命,但少年却仍旧十分警惕的看着四周,只听窗外似乎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便立马想要探头去查看,却感觉左腰一痛,整个人立马痛的缩了回来。

      “醒了就不要乱动。”

      谢归尘的声音轻飘飘的传了过来,他推开门原本想看看这小子的伤势,没想到他恢复能力这么快,竟还有心思四处乱看,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已经“生龙活虎”了。

      “你是何人……”少年皱了皱眉头,眼前是一个古道仙风的公子,一身姜黄色的长衫,很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他此时也没心情去在乎那些,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低沉,从前轻快而带着些尾调的少年音不复,取而代之的则是像四五十岁的老人一般干枯的嗓音。少年不禁吓了一跳,但却没敢表现出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同人说过话了。

      但就算再极力掩饰,身为云上清藏剑长老的谢归尘还是发现了他的端倪,但却并没有戳破,只是勾唇轻笑了一下,将手里的水盆放到一边的桌子上,说道:“自然是救你的人。”

      但得到确认的答案,少年心里的警惕之意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反问道:“为何救我。”

      为何救他?谢归尘有些想笑,他可不是见什么人落难都会拉上一把的,虽然身为云上清之人,可有些方面却随千秋更多一些,但他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如今却被所救之人质问为何救他,真实可笑。

      “那不然我再将你扔回那桃花树下?”谢归尘打趣般的说道,却见这小乞丐仍然是一脸戒备的看着他,眼中犹如野兽一般的锋芒没能减少一点。

      少年没说话。他发现这小乞丐很是倔,无论他说什么都是一种油盐不进的感觉。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耗耗了整整三日,谢归尘本就略懂医术,再加上这段时日师娘阮律瑾常常来为千秋诊病,他也就更为精进了一些。直到少年能下床了以后,两个人的关系才开始有所缓和。

      原因无他,对于这不周山上的一切,少年还需要这人一一解答。而被人照料了这么久,少年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他虽然冷漠,但并非不知好歹,在确定了谢归尘的确不是歹人后,这才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

      夜里谢归尘从镇上买来了些好菜,作为乞丐少年伤势转好的“贺礼”,他也没有什么别的方式,便一应照着原先来了。剁椒鱼头,醋溜土豆丝,还有一道鱼香茄子,谢归尘的口味改变了许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千秋醒了后能够陪他一起吃阳春面,吃蜜藕。但他也鲜少去镇上的酒楼买菜吃,大多是元枣跑来做的,只不过近来不知为何,元枣来的倒是少了。

      “多谢。”乞丐少年真心实意的说道。这几日他躺在床上没得选,只能日日吃谢归尘送来的“吃食”,这人手艺极差,他能熬过那三天,也算是他命大了。

      见此,谢归尘也松了口气,他还怕这菜不和小乞丐的胃口:“无妨,乞丐兄弟快些吃吧,一会菜该凉了。”

      听了谢归尘的称呼,少年一愣。他当初被人追杀浑身脏兮兮的的确不假,可他不是乞丐啊:“我不是乞丐。”少年立即反驳道。

      听他如此说,谢归尘筷子一顿,好整以暇的看着乞丐少年;“你不让我叫你乞丐,我又不知道你的大名,自然不好乱叫。”

      “我……”往日里的伶牙俐齿仿佛全数不见了,乞丐少年愣了一下,抿住了嘴。他想不到反驳的话,也不愿告知名字,只好闭上了嘴,心里却有些难受。

      他不愿意说,谢归尘也就没有逼问下去,于是也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那乞丐少年却有些沉默,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满桌的佳肴,仿佛被心事堵住了一般。

      “我是被人追杀,才流落至此的。”乞丐少年忽然开口说道,他似乎觉得有必要让谢归尘知道,毕竟他救了自己,“杀我的人是家中的世仇,就算他们追过来你也不必担心,他们应当不会杀你,过几日我就会离开……这几日多谢你了。”

      乞丐少年像是在交待后话一般,将事情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说完后,整个人又像是蜗牛一般缩回了壳里。他生怕给谢归尘添麻烦,被人不知不觉救下已经是万幸了。

      只是谢归尘见他可怜的样子有些不忍,小乞丐年纪不大,看上去和元枣相当,说是被家中世仇追杀,可就连濒危之时,身边也没有家人的踪影。他不是菩萨心肠,可见了这种情形,还是会忍不住感同身受。

      谢归尘将筷子放下,沉声说道:“你不必着急,将伤完全养好了以后再走也不迟。”

      乞丐少年却摇了摇头:“我还有想去的地方,不敢耽搁。”

      “要去何处?”谢归尘有些好奇,这小乞丐能去哪里。

      “万弦宗。”乞丐少年答道,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天方夜谭的事情,反而坚定地说道,“我要去万弦宗,习武学,悟道法,然后去找那个人报仇。”

      听了这话,谢归尘认同的点了点头,“不错,有志向,万弦宗乃临邛第一大宗门,你若能在万弦宗中学习,日后定能有所成就。”

      得到谢归尘的鼓励,乞丐少年忍不住勾了下嘴角,他想起从前也有人如此说过,不过那时却不是对他说的。他看向谢归尘,又问道:“可是,万弦宗不是江湖第一大门派吗?”

      “非也,江湖第一大门派乃是云上清。”谢归尘一本正经的反驳道。

      听此,乞丐少年也不与他反驳这些了,又问道:“听你这么说,你原是涪水人?那又为何会在这临邛不周山下面?”

      谢归尘着实觉得这小乞丐有些话多了,明明前几日还一副不愿开口的模样:“陪我爱人养伤。”

      小乞丐筷子一顿,他貌似是戳中了人的伤心事,小心翼翼的看了谢归尘一眼。

      “他中了蛊毒,又受了重伤,已经昏迷了三月有余了。”谢归尘直言不讳道。一是他的确认为这乞丐少年并无恶意,再一便是若他真有不轨之心,是想要再次谋害千秋之人,那也过不了他这关。

      “三个月……”乞丐少年嘟囔了一句,心里有些震惊。究竟是什么样的伤能昏迷至此,同时也有些奇怪三个月这个熟悉的时间,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不记得了,只是看向谢归尘,有些佩服:“你一定很爱这位姑娘。”

      嗯?谢归尘眉头一挑,心里有些发笑,原来是让人误会了,于是耐心解释道:“他不是位姑娘,他是个很好的人,是我的爱人。”

      “……他不是……?”乞丐少年愣了一下,手里的碗筷没拿住,险些全都扣在了桌子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小乞丐连忙解释道,他受人之恩,并非有歧视或是嘲笑人家的意思,一时间连手脚都有些慌乱了起来。

      “无妨,无妨。”谢归尘见他慌张的样子,连忙安抚道,他知道世俗并不接受,也知道小乞丐没有恶意,于是说道,“我带你去看看他吧。”

      乞丐少年放下碗筷,舔了舔嘴唇,小心的问道:“可以吗?”

      谢归尘点了点头,想到千秋的模样,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若是见了你,也一定会很高兴。”

      两个人将碗筷收拾了起来,谢归尘又打了一盆温水,带着乞丐少年一并去了北偏东边的厢房里去,千秋便住在那。

      推开房门,屋内是好闻的梨花香,淡淡的萦绕在鼻尖,温暖又令人安逸的感觉,小乞丐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他跟着谢归尘进了屋内,便看着一个仙风道骨道长变成了一个寻常的伙夫,谢归尘放下水盆撸起袖子,将香炉里的香换上新香,又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温水淋湿了手帕,这才掀开了那扇一直掩着床铺的帷帘。

      乞丐少年脚步微移,探出半个身子,想要看一看能被这位道长所爱之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却在看见后顿住了脚步,惊住了一般。

      床上是位小公子,一身干净的白色亵衣,显然被人照顾的很好的样子,白皙的皮肤微微透着些红润,一头及臀的乌发也被一根双鱼发簪绾了起来,如鸦羽般的睫毛紧闭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眉眼间又有些说不出的邪佞之色。

      “世上竟还会有这样的人……”乞丐少年有些看呆了一般,抿住了嘴角,直愣愣的看着床上昏迷着的千秋,直到谢归尘有些尴尬的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小乞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僭越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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