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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潜渊变 ...


  •   长清面色微沉,老将军果然还是老将军,做任何事情都留有后手。所以他方才同自己说了这么多,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只是为了绊住自己不让他去找岑栖?

      帝京的人都这么会骗人吗?长清心里默默想着,总之无论如何,他能帮到岑栖的也就只有这些,剩下的,便只有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岑栖刚驾车出城没多远,还未来得及到与青灯约定好的城外草庐汇合,便先在路上遭遇了不测。他想过此次出城为何如此顺利,定是被人留了后手,可却没想到文老将军这次的后手竟是他。

      帝京文府的幕僚,赵氏暗器坊遗孤,赵浅舟。
      也是岑栖在当年故事中唯一没有提及的人物,文隅竹真正的良人。

       面前之人身跨一匹俊俏的银鬃马,绀蓝色的长袍恰好及膝,过分白皙的皮肤,以及额前悬着的那颗矢车菊颜色的晶莹石头,仿若是他常年在关在屋子里研究暗器的象征一般,整个人看起来神秘又高贵,一头墨发用木簪挽住了一半,其中一缕挡在了眼前,叫人辨不清眸色。

      岑栖收紧缰绳停下马车,有些惊讶又警惕的看着眼前人,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白玉折扇。

      “你是来抓我的?”岑栖眉头微蹙,赵千舟向来不会掺进这件事中,何况自从自己离京远赴靖虞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今日又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因为巧合,岑栖不用想都知道他是和文老将军一起来的。

      见他紧张的样子,赵千舟却不以为意,只是翻身下了马,朝着岑栖走了过来。

      “那东西对我没用。”他瞥了一眼岑栖手里握着的白玉折扇淡淡的说道。他出身于暗器世家,这种扇形虽机关精巧,可对他来说实算不上什么稀罕玩意。岑栖喜欢白玉的东西,他便曾为岑栖打过一枚内□□针的白玉扳指,里面不仅有一根能杀人于无形的毒针,还能释放仅有岑栖一人免疫的毒雾……只可惜如今早已不知所踪了。

      赵千舟眯起眼睛看着马车上一脸紧张的岑栖,心里不由得暗笑。他知道岑栖从来都不怕文老将军来抓他,所以才会一逃那么多年,相较于文老将军,岑栖更害怕的其实是他。

      “你就打算在那里和我说话吗。”赵千舟抱着手臂,站在马车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岑栖见退无可退,只好放下缰绳将折扇捏在手里,一跃下了马车。

      赵千舟想的没错,岑栖最害怕的人的确是他。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们曾是很好的朋友。

      “如果是落在你手里,那我无话可说。”岑栖将折扇背在身后,像是在逃的刑犯束手就擒了一样。他的确无话可说,赵千舟不仅一手暗器使的出神入化,武功高强更是他们这一辈的佼佼者,岑栖乃一介书生不说,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对上赵千舟,便当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岑栖想或许他的“流亡生涯”终于要结束了,一时间心里也不知作何感想,只是一想到又要回到那座会压的他喘不过气的府邸,和那个早已将他厌弃的帝京,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庆幸他如今还有地方可归。

      但许是岑栖的态度过于平淡,赵千舟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看了岑栖一眼,便捂着脸低下了头好半晌,倒是让岑栖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你什么意思?”

      岑栖皱了皱眉头,好在赵千舟只笑了一会便不再笑了,轻咳了两声,看向岑栖变得正色起来:“文将军的事情,我一向是不会参与过多,你知道的。”

      “那你又为何……”岑栖欲言又止。

      “我自然是来看看。”至于看什么,这自不必说,赵千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离了那些荣华富贵,这人果然看起来穷酸了不少,“将军已经决定不再追究你了,这么多年,他也算是想开了,如今只想一心接你回去,和你师父一起,在帝京养老。”

      赵千舟倒是说的直白。随着年纪的增长,文乾也想通了许多事,身边只剩下这几个儿孙辈,说是追杀了这么多年,他其实更怕的是岑栖离他而去,便自然而然的生出了想要退隐之心,更何况岑栖他师父的身体每况愈下,朝堂的这些纷争也就不愿去掺和了。

      “千舟,我……”

      “我知道你不愿。”赵千舟收回在他身上的视线,抿了抿唇角。

      岑栖躲的从来都不是文乾,更不是赵千舟,而是他自己。
      这点赵千舟最是明白,即使他那时并不在他的身边,但多年好友,岑栖是如何想的他最是清楚。

      听了赵千舟的话,岑栖顿住了,像是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行动一般,整个人木然的停在了原地。

      这些年他都是躲着文老将军在生活,他不愿回帝京,赵千舟说的没错,就算是文将军不再追他他也是不愿回去的。可要他说他又该去何处,他却一时之间想不通了。

      见岑栖这幅模样,赵千舟歪头看着他说道:“所以我来帮帮你,帮你离开青石镇,也离开帝京。”

      “别太优柔寡断了,岑息。”赵千舟忽然又说道,他念准了岑栖的名字,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一般。

      他们相处多年,岑栖什么脾气他最是了解。好心泛滥不说,心肠软的不行,有些时候他承认是他太冷血,可有些时候岑栖的这些好心不过是无用的东西罢了。他知道岑栖是可怜文乾,但这并不代表他要为了文乾而牺牲掉自己的一生。

      岑栖没有反驳,就如他额前的那枚玉石一般,赵千舟剔透的像是他心里的一面镜子,照本心,明得失。但其实过了这么多年他也变了许多,所以他从没想过要再回帝京的事情。

      “多谢……”岑栖默默地说道,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白玉扳指,递到了赵千舟的眼前,“你送我的扳指,救了我很多次,所以谢谢你,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之前的许多次。”

      这回轮到赵千舟愣住了,他看着岑栖手中的白玉扳指有些出神。他还以为岑栖根本不在乎他送的东西,早就弄丢了,没想到他竟还好好地保存着。赵千舟别过眼,装作不在意的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尽管如此,岑栖还是如视珍宝的将它戴回了手上,继而看向了赵千舟又说道:“……还有就是,对不起。”

      而不同于方才的故作扭捏,赵千舟这次像是僵住了一般,有些生硬的明知故问道:“对不起什么。”

      岑栖一直都想同他将这件事说出口,但奈何他离开帝京后便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赵千舟,这件事便像是一块石头一般一直压在他的心底,他想他是欠他一个道歉的:“关于阿竹的事情……是我自作主张,无论你想打我还是骂我,我都悉听尊便。”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弥补赵千舟,但岑栖也清楚这件事情或许是弥补不了的,如果这样做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岑栖也能承受。

      但赵千舟却摇了摇头,他看着岑栖眼眸里的悲痛和沉重,便知道他又是将事情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去了,定也是认为文隅竹是因为他的纵容而死,这又能让他再说出些什么重话来。

      “阿息,你做的没问题,就算你没有跟她成婚,让她去战场,你觉得她难道不会想出更坏的办法去吗?她不是那样的人,宁愿死于战场,为国为民,也不愿活在闺阁,成为一个满腹牢骚的怨妇,所以一切都是天命罢了。”

      一切都是天命,这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但赵千舟其实却并非是信命之人。他出身暗器世家,父母和族人却在他不满十岁时就被仇家杀光了,与其期待命运,他更相信事在人为,相信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可对于文隅竹……

      “而且我与隅竹小姐,本就素昧平生,交集不多,你同我说对不起,实实在在是太没用了。”赵千舟语气淡淡的,仿佛他当真与此时毫无干系一般。可岑栖却心里难受,他知道当年在将军府的时候,文隅竹有多爱慕赵千舟,而赵千舟却因为身世的缘故,永远都只能在她的身后默默的守护着她。便是如此的素昧平生,便是如此的交集不多,才更让岑栖心里觉得对不起他二人。

      他看着赵千舟,心里不由得微微泛酸,但赵千舟却不以为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快上车吧。”

      岑栖还欲在说些什么,可赵千舟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步伐整齐的脚步声,他心头微顿,想来长清当是没能拖住文乾。

      “快上车吧!”赵千舟又催促了一遍,他知道青灯还在等着岑栖,何况文老将军一来,就不是那么好脱身的了。

      见此,岑栖也不再耽误下去,登上前室的梯子上了马车,赵千舟把缰绳递到了他手里。仓促见面又仓促离别,赵千舟此时终于理解了岑栖当初离京时说的那句,相见时难别亦难的含义,他以为当年帝京一别只是数月,可却没想到却是经年。

      “保重。”岑栖沉声说道,握着缰绳的手硌到了拇指上的扳指,他下意识的回缩了一下。对他而言,赵千舟永远是他最珍视的好友,无论过了多少年,只是他欠他的太多,若是有命,他还希望用日后的十年百年去偿还。

      赵千舟笑了笑,似乎是在笑岑栖的认真,但还是说了一句:“保重。”

      尘土飞扬,前有岑栖驾车离去,后有文乾带着他的“追兵”赶来,但当文老将军找到赵千舟时,那地只剩下一个负手而立的少年,和岑栖车马的一道影子了。

      “你,你不是说会拦住他吗!”文乾站在原地直跺脚,他当初就不该相信赵千舟能将岑栖带回来,这小子一向狡猾的很,跟岑栖又是多年的好友,他怎么就相信他能帮自己而不是去帮岑栖呢!

      如今人已是追不上了,赵千舟也喜闻乐见文将军如今这幅模样,明知故问道:“怎么,文将军是觉得我是故意放他离开的?”

      “我!……”就算心里的确是如此想的,文乾也是不敢胡说。赵千舟可是他的宝贝智囊。只是既然如此,如今只能先留在临邛,容后再议了。

      而在赵千舟的援助之下,岑栖也顺利地赶到了城外草庐,果不其然,青灯已经早早的在那里等候了。马车里都是青灯从“温柔乡”里收拾出来的重要物什,岑栖也从中捡了几样,大多都是岁旦时学生们送来的贺礼。

      其中有一样便是骆暮歌送给他的玉笛,岑栖当初让青灯找了个青玉色的木盒好好装了起来,如今也仍在那木盒当中静静地躺着,只是此境却大不如从前了。

      岑栖一时间感慨万千,自他离开帝京以后辗转多地,也遇见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但在白鹭洲里度过的这半年多,却是最让他留念不已的。

      他将盒子盖上,妥善的放回了行李之中,旁侧正是那个火红的小醒狮,岑栖伸出手想要将它抱起来,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只是忽然问向青灯道:“你说,我们还能回去了吗?”

      草庐外是乌江潺潺的流水,此地距青石镇已经数十里远了,可且不说他们好不容易出了城,文老将军就在身后,又怎么能回头呢?青灯叹了口气,但话又说回来,公子若是想走,帝京大有人夹道相迎,只要他愿意,文老将军也就在身后。

      青灯一介武生,弄不懂他们这些弯弯绕,只好说道:“恕青灯愚钝。”

      岑栖原本也不是想让他说出个什么所以然的,只是青灯如此说,却叫他更迷茫了,其实他又何尝明白,这是在问青灯,还是在问自己。

      门外流水潺湲,草木稀疏,乌江摆渡人不乏,可却仅在乌江,仿若被困在了原地一般。时间长河里的砂砾众多,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其中一个,岑栖如是,长清亦是,只是青石镇一别,再相见,又是何时呢?

      只是车行远去后,一朵石头雕刻的玉兰花被留在了车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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