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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潜渊变 ...


  •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被卷起的衣摆也逆着飘到空中,一时间有如利刃一般划在两臂上,下落的速度太快,岑栖下意识的抱紧了长清的腰。

      两人从明月楼厢房的窗子里一跃而出,长清控制好力道落到那辆事先准备好了的马车顶上,脚尖一点,旋而才落回地面。

      “嘶—”冷风一吹,岑栖将折扇别回腰间,不禁摸了摸胳膊,只穿了一层的交衣有些单薄,他这才想起,来时的那件青氅被他遗落在楼上了。

      “先穿我的。”长清知他冷,便想要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袄给他披上,却被岑栖制止了,他看了看四周,只说道:“先上车。”

      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矫情。岑栖率先上了马车,将缰绳递了过去,长清见状只好接过,翻身上了马。

      “去何处?”长清明知故问道,他握紧缰绳,似乎在拖延时间一般,岑栖有些不耐烦,只探出个脑袋说道:“城外草庐!……再慢些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吗。”

      听了这话,长清撇了撇嘴,也不敢啰嗦了,这才用力一挥鞭子,有了“车夫”,马车顿时疾驰而去。

      一路上长清也发觉到,街上与平日里有些不一样,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看起来训练有素,却衣着简单的人,他们四处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人一般。

      “他们是来抓……找你的吗。”长清没见过这种世面,于是握紧缰绳,不自觉的让马跑的更快了一些。他不知道那将军府来的人究竟有多少,只感觉好像整个青石镇都让他们给包围了。

      看长清紧张的样子,岑栖拍了拍他的肩膀:“慌什么,他们是来抓我的,又不是来杀我的,他们都是好人,并非穷徒,只是所为之事不同罢了,更不会对你下手。”

      “谁怕了!”长清下意识反驳道,他知道来人便是岑栖曾说过的那位将军,知道那将军许是不会伤他,也知道岑栖是不愿和那人走的。可他不愿走便只有逃,长清怕的便是他逃,因为逃了就再难相见了。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长清还是问出了口,他没有回头看岑栖,哪怕心跳的声音比耳边的风声还要大,他却竖起耳朵,生怕听错了岑栖的回话。

      不会。岑栖早就打定好了主意,此生再不见危长清,他是有理由的,理由便是……

      岑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他不怕文老将军带他回京,不怕再与那人刀剑相向,可一想起自己日后若再见到危长清,便不知道是以何脸面面对了。他将从前的一切都告诉了危长清,可却独独不知道未来该如何。

      但他还是说道:“会的,自然是会的,等我的事情了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岑栖攥紧了手里的折扇,扇骨里暗器的轮廓硌到了手掌上。

      “还有一事,要麻烦你帮我告诉骆暮歌。”岑栖忽然听见马车后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他探出头向后看去,果然看见将军府的追兵已经追上来了,于是飞快说道,“你替我转告他,白鹭洲没了以后,可以去万弦宗,以他的资质在万弦宗立足并不难,我也已经修书向陈宗主举荐了他,若能在万弦宗学习,日后青云万里,他想要的,要自己争取到。”

      他有许多话想对骆暮歌说,但借由危长清转述的终究只是半数。岑栖拍了拍长清的肩膀,他知道长清和骆暮歌的关系并不算好,可事到如今就如临终托孤一般,他也没什么好挑的。

      只是长清却心头一紧,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悬着的心不停的下坠。他知道岑栖心系骆暮歌,对他的关心甚至超过了师生之间,他曾嫉妒过,曾痛恨过,但也做不了半分,只能应下他的话,点了点头。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在他们是驾马车,但也就快抵不住,长清用力一挥缰绳,便将绳子塞到了岑栖的手里:“我替你转达给他,替你挡下追兵……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长清艰难地从马车的前室上站了起来,一手扶在轿厢上支撑着身体,颠簸的路上,他握紧身侧的剑鞘,神色有些紧张。

      岑栖愣了一下,可愣在这时候,时间容不下他多想,他仰头看着危长清,却忽然哽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或许是想说的话太多,半晌都没能开口。

      但见此,长清有些气急了,他不愿将时间再浪费在这上面,只是赌气道:“你若没什么想说的便罢了,从此山高路远,你我便有缘再会罢!”

      “我……”岑栖没有想到他如此干脆,抬手便想要拦住危长清,却见他青衣一挥一跃下了马车,他竟连他的一丝衣角都没有再碰到了。

      不知为何,岑栖看见长清消失的身影,心里仿若空了一块,竟有些失魂落魄。他握紧缰绳没有机会再回头看他一眼,心里虽痛却不相信,哪有那么多缘分可言啊。

      马车继续向前疾驰而去,长清却落在地上远远的注视着那车行远去,直至拐了个弯看不见踪影,他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

      他们还有机会再见了吗?正如岑栖所说的那样,长清虽落下了那句话,可心里其实也实在没有什么底气的。

      岑栖只顾驾车而去,身后的烂摊子自有人替他收拾。而长清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便是层层的追兵。

      青石镇哪见过这等场面,街上的人早已是去的去,散的散,只有兵刃相撞之声,以及从军之人步伐整齐的跑步声。长清将剑出了鞘,握着剑柄的手却有些颤抖。

      想要再继续上前的人都一一被他拦了下来,尽管双方都没有出杀招,但好在长清习武多年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在关键时刻还能替岑栖挡下这些“追兵”。

      他环顾四周,也发现了这些人并不想伤害他,好在长清的目的也只是拦住他们,真要动起真格来,恐怕他连三招都吃不上。

      但或许是距离落下了太远,为首之人也放弃了再追上去的念头,只是命人将长清围了起来,在街心中央形成了一个圈。

      “小兄弟,老夫无意伤你,只是想找从前的一位小友说清楚,道明白而已。”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出来,长清顺着人群散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来者是一位身着暗色方锦袍子的老人。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气质独特,长清想来这便是那位他久闻大名的文老将军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背手在身后,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实则心里已经怕得要死了,又听文老将军说道:“可你要做什么,得划出条道儿来。”

      要他划出来的道,究竟是什么道?无非是要他让开来的道。长清心里清楚,他垂下眸,像是在思索什么一般,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他是我的先生。”

      什么意思?

      危长清没头没脑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脸懵。文乾眉头微皱,却有些明白了长清的话,想来这便是他不愿让开的原因。

      “果然,他还真是桃李满天下啊。”老将军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的摇了摇头,他看向一脸警惕之色的危长清,像是安抚还是解释的扬声说道,“你既替他拦住了我,想来他也应当和你说了些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会伤害岑息,我只是来带他回去的。”

      老将军话语模糊,长清也没有在意他究竟是听错了还是口误,只听他说要带岑栖回去,心头便是一紧,急忙说道:“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他们还没对岑栖如何,这小子便紧张的不得了,文乾倒是有些好奇,这岑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让他教的学生各个都如此听信于他。

      老将军眯了眯眼,似乎并不着急的样子,他一挥衣袖走上前去,直逼到长清的面前,用一双鹰犬一般的眼神直看着他:“你拦着我,无非因为做了个无知之人,你若知晓了这其中缘由,还会将你心中这位先生奉为神祇?回过神来恐怕你只是被他的外表所欺骗罢了。”

      文乾仿佛能参透天机一般的话语,长清却不甚在意。岑栖相信他,所以他早已知晓了岑栖和这位文老将军之间的渊源,又怎么能算无知之人,再一便是,他更不曾是因为被岑栖的外表所吸引,善善恶恶的,从前与他无关,现在与他更无关了。

      “老将军说错了,我并非被他所骗……”长清垂眸不去看面前的文乾,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低落。他常常也在想,若是能为岑栖所骗,那也是极好了,那样他们的关系就会保持在初识的时候,互相厌恶着,不会多往前迈进一步,他今日也就不会站在这里替他拦下追兵。可如今想这些,也似乎太迟了……

      长清笃定心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扬起头看着文乾:“过往之事,晚辈也知晓一二,也并非想要替他辩解,只是依晚辈看来他既不是害死令公子和千金的元凶,更不是岐周和靖虞战争之中的导火索,他只是一个受害者,他也失去了自己最敬爱的大哥和疼爱的妹妹,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不比将军的要少,又被……所爱之人背叛,而将军您身为他的长辈,在彼时非但没有陪在他的身边,反而将一切的罪责都揽到了他的身上,害他躲躲藏藏这么多年,我不信您心里不清楚害死阿竹姑娘的人根本不是他,但您一直在找他,在抓他,真正害他不能回家的人分明就是将军你!”

      “放肆!”

      一旁一个似乎是文乾的贴身随从模样的人厉声喝道,他清秀的面容上此时爬满了憎恨之意,眼神死死的盯着危长清,似乎下一刻就会冲过来一般。

      文乾见此,抬手示意他停下,那少年才收敛了几分,握着缨枪的手举起来冲着长清指了指,似是威胁一般。而文乾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容之上此刻仿佛又爬上了几道皱纹。他这才好好正视了一眼危长清,却怎么看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他不知道为什么岑栖会选择这样的人。

      “的确,是我。”文乾毫不避讳,迎上了长清的目光,“我不知道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但的确,五年前在帝京逼走他的人是我,三年前在涪水来抓他的还是我,而今站在这里的人同样是我,他害死了我的阿竹,难道我不该恨他?我就这么一双儿女!……我就这么一双儿女……”

      老将军情绪上涌,说话间也热泪盈眶,他想起了从前,楚辉,隅竹和阿息在的时候,府里一片笑语欢声,而今他再环顾之时,却是一片冷清萧条,他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世事无常。

      “老将军……”长清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面前的文乾此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就如同他的父亲一样,他想起家中也是他和父亲还有危柳三人,若是哪日他二人出了事,只留他一人在这世上独活,那他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不知从何而出了。

      但文乾见惯了生死,又是国之脊梁,自然是不可能做出自行了断之事,只是独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也变得不一样了。

      “可这么些年老夫也明白了。”文乾转过身不再看少年,他总觉得看着这少年便能在他身上抓到一些岑栖从前的影子,“无论是楚辉,隅竹,还是阿息,对我来说都是一样重要的,是老夫错了,错了这么多年,对不起他师父,更对不起他……所以,这次我不是来抓他的,老夫只是想,带他回家。”

      长清有些愣怔的看着眼前的老将军,那道背影好似除去了方才的锋芒,也是一位可靠的,心怀愧疚之意的长辈了,他将长剑藏在了身后。许是他才是最心软的那一个,长清是打心底里希望这位老将军能解开和岑栖之间的误会,于是连忙说道:“既然如此,您便快追上罢,想必此时他已经出城了。”

      “不必了。”文乾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担心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岑息那边,自有人替我将他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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