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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潜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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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他害怕岑栖说出玉兰花这个答案,一想到这个,长清便有些后悔真的问出口了。
只是幸好的是,岑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说道:“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在我看来都差不多。”
他眼神轻飘的落在那茶盏上,仔细想来自己的确没有什么偏好的花,只记得危长清这小子好像挺喜欢桃花的,他问这个要做什么?
岑栖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手里的茶碗,却听长清似乎是带着些冲动的问道:“那玉兰花呢?你若不喜欢玉兰花,那日为何又千方百计的让我赢下它?”
玉兰花?……
岑栖手指一顿,脸色倏地冷了下来。也许是长清说出了他的真心话,也许他说的是假的,但却让岑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曾经的那段他不愿被提及的往事,以及玉兰花,和那个人……
“我让你问,是为了让你自己不留下遗憾的。”岑栖放下茶碗,没有再看长清。他想了想,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问题了。
“你什么意思。”长清向后退了退身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岑栖变得有些不一样,在放下茶碗后,整个人变得凌厉起来,带着一圈刺一般的棱角,而这时候长清也才意识到平日里的岑栖掩盖了多少锋芒。
“你确定要听吗,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岑栖提醒道,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似乎也在掩饰着自己因为没有准备好而还在微微颤抖着的嘴唇。
长清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岑栖,眼睛里亮晶晶的:“如果我知道了这个问题,我会多了解你一点吗?”
岑栖没有回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不敢告诉长清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算了解他多一点,也只会成为彼此回忆中的过客罢了,又有什么用。
所以算了,知不知道又能如何呢?岑栖抱着这样的心态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温声说道:“其实喜欢玉兰花的人不是我,而是我从前的……一位故人。”
他不知道他如今能称他为故人,究竟是放下了还是没有,或许回想一下往事他才能再继续带着恨活下去。岑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从前的事情了。
“那时我刚做先生,每日下学后在桥头那里都会看见一个小乞丐,他身上很脏,手里总是拿着半块已经发黑发硬了的馒头,坐在那一直望着桥的另一边,我每日都能看见他,只是有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坐着,有时候也会被其他乞丐欺负,但我却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不同于其他乞丐的东西,他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岑栖闭了闭眼,脑海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是他遇见那个人时,他最干净的样子。
“所以我好奇,有一日下学时便去找了他,我问他在等什么人,他说是他死了的阿弟,战死在君主肆意征战的沙场上,早就不会回来了……也许是我见过的人太少,也许是我被他那双炽热的眼睛所蛊惑,便不顾师父的反对将他带回了府中,那是我第一次求我师父,只是为了当时一个与我并不相干的人,所以师父还是同意了,他告诉我自己种下的因,日后便要自己承受它的果,我答应了,那时的我太过孤傲,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将我如何……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其实岑栖见过的人又怎么能算少呢,他跟着师父出世入世,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他只是心软了而已,他被那双眼睛磨平了心里高傲的刺,所以岑栖到如今也不敢承认自己一开始就已经陷入其中了。
“后来他便成了我的书童,和青灯一样,不过青灯负责护卫我的安全,而他只需要在我每日讲学的前一个晚上听我发发牢骚即可。我原以为他不擅读书,却没想他天资聪颖,不过半年的时间便已经将我所教给学子三年内学习的内容研习了大半,我爱才若渴,时间久了更觉与他惺惺相惜,于是我们也变得不再是主仆……更像是知己,好友。”
“但……好景不长,他在我身边看到了太多的权势,得到的越多反而越贪心,并不满足于只做我身边的一个小小侍童,于是背着我借我的名声开始在外面造势行威,后来竟还被大臣们一纸谏言推举到了王上的面前……等到王上召见我时我才得知,他已然不是我从前府上那个只愿意听我牢骚的小书童,而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了王上身边的诰命词臣了。”
许是岑栖沉浸在了回忆的往事之中,也没再对他的身份多加隐瞒,那人便是靠着他的身份才取信于王,从此仕途平步青云。但这之后岑栖却也没多加责怪于他,能看他高升自是好事,他虽靠旁门左道不假,但才华横溢,也是事实。
“其实骆暮歌与他很像,我见他第一眼时便如此觉得,他们眼睛里都有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劲,只要认定了什么目标就会无所顾忌的向前冲,所以我待歌儿就如待他一般好,我希望歌儿能出类拔萃,成为人中龙凤,国之栋梁,而不是像他一样,手握重权却蠹国病民。”
岑栖说的到底是含蓄,后来那人借着他的手向上爬,不仅成为了诰命词臣,还进入了军中成为了锐鹰骑的军师。其实他初见危长清时也觉得他像那人,玩世不恭,油嘴滑舌,可他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是他看走了眼,那人已不及长清的十分之一了。
可听了这番话,长清心里却隐隐有些酸痛,这种酸痛不知从何而来。他从没想过骆暮歌在岑栖心里的地位如此之重,也从岑栖的话语之间听出了他和那位“故友”之间似乎不止是如此,他有些不敢去想,因为那是他和岑栖之间哪怕如何好也不会有的东西。
“再后来,他随军打仗,便是大哥和阿竹与靖虞的那一仗,我曾同你说过结局,而他便是锐鹰骑的军师,在打了败仗后,他也随那些将士的魂魄消散在了风里,失踪了,我却顾不及悲伤和多加思考,临危受命成了仇雁骑的军师,在三个月后重振旗鼓继续征伐靖虞。”
岑栖闭了闭眼,长舒了一口气,却有些颤抖。四年来他从没再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可说出来后岑栖又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后来呢?”长清开口问道,他一直不敢打断岑栖,可他又觉得现在如果不问一句的话,岑栖会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他也已经猜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局了。
“后来……”岑栖睁开眼,忽然从腰间拿出了那把白玉鎏金的折扇放在了膝前,“后来我在战场上又遇见了他,他浑身是伤,已经几日没有进食水了,他说他自三个月前我军战败后便一直流浪在两国交界之地,靠乞讨维生,他不会武功,所以拼了命的跑了出来……他向我认错,说没能救下大哥和阿竹他们,他跪在我面前求我,说他从前被权力迷了心窍,如今才醒悟过来,说不求我原谅他,只求能像从前一样陪在我身边……”
其实那人当年说的每一句话岑栖都记得,他所说的,所承诺的,那时他心疼他,相信他真的有所悔过,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也因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岑栖冷笑了一声,不知是因为他轻信了那人,还是深觉自己的愚蠢:“我将他带回了军营,像从前一样待他分毫不差,我以为我们回到了从前,但却没想到,就在我们攻打靖虞时,敌人却先一步摸清了我们的路数,导致,仇雁骑全军覆没……上下只我一人生还,而罪魁祸首,偷走了我们布防图,泄漏我军军情叛国之人,便是他。”
我最信任的他。
时隔多年,岑栖再度想起此事仍是觉得痛心疾首。
“所以我也只能后悔,后悔自己轻信了他,更后悔自己养虎为患,也恨自己心软,明明早就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却选择了纵容。”岑栖冷笑一声,“但……往事难追,恶名留千古,我始终是个罪人。”
长清很想要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可却止不住心里掀起的层层波澜:“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他明明只问了岑栖一朵玉兰花,岑栖却向他说了这么多往事和密辛。他听出了岑栖绝非是个简单的人,不然哪会有人轻易的便可向当今王上推举诰命词臣,轻易地便坐上了军师之位,像他这种只居于小小的一个青石镇里的“贵公子”,连上战场的腿都会发抖,更别提指挥数万将士了。
可知道了这些又如何,长清更多的是心疼于岑栖的过往,心疼眼前这个明明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却独自承担了这么多。他忽然又发觉到自己方才那句话似乎是说错了,好似在质问人家为何要说这些一样,连忙想再补充几句,岑栖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
“也许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捻一朵玉兰花在身边,和那人无关,可如今想想似乎没什么好,既不如桃花绮丽色艳,也不如桃花馥郁芬芳。”岑栖忽然回答了长清原本问的问题,他转过头,却忽然撞上了长清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有些招架不住,似是掩饰着什么一般,抬起白玉折扇轻轻地点了一下长清的头。
长清没有躲,只是仰着头笑着看他,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他轻声问道:“那如今呢?”
他没什么能给岑栖的,无论是金银名声,还是财权地位,他忽然发现自己曾以为的世界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也忽然有些恐慌,对于岑栖所说的这些。但转过神来他又想着,这些都是岑栖说与他听的,或许此刻内心最感到不安的便是岑栖自己了。
岑栖没有回答他,只是兀自站了起来,他背身走了几步到桌前,又忽然转过身笑眯眯的看着长清问道:“饭吃完了就走吧。”
看着岑栖像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刚才他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在讲话本里的故事一般,长清有些慌张的跟了上去拽住了岑栖的袖子:“你把话说完!”
被拉住衣袖,岑栖愣了一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刚欲说些什么,却听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竟是青灯提剑破门而入。
“公子,来不及了,将军府的人已经找到明月楼来了。”青灯有些急切地说道,却见危长清竟也在这里,他来不及多想,门外已经传来不同于以往的嘈杂声了。
青灯紧了紧眉头,又说到:“备好的车马就在楼下。”
“你要去哪。”长清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又见岑栖不说话,便警惕的看向青灯又说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去。”
“轻功怎么样?”岑栖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问向长清。
“还,还不错……”长清不知为何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默默的看向了窗外,好在只有三层楼的距离。
岑栖点点头,也不再多耽搁时间,便直言对青灯说道:“你先拦住他们,半个时辰后城外草庐汇合。”
城外草庐?长清愣了一下,却来不及细想,而青灯虽然对危长清仍有疑窦,但公子的命令也不得不从,于是便率先出了门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气氛安静的可怕,青灯的到来仿佛打破了什么东西一般,岑栖拉着他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早已备好了的马车对长清说道:“送我出城。”
长清不知道岑栖在想什么,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玩物一般,他坠凡而来,只为下这一盘随时即可抽身而出的棋一般,长清从没有这样的感觉,仿佛被人捏在了掌心,不想反抗只能任他把玩。
他伸手穿过岑栖腰后温柔的布料,柔软的触感仿佛悄然溜进了指尖,往日他只是一眼望去不堪一握的柳腰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纤细一些。长清收紧指尖,低声说道:“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