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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潜渊变 ...


  •   “你不会反悔吧!”长清猛地坐起来,趴在摇椅的扶手上看着岑栖。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岑栖从未骗过他,但这次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岑栖却没反驳他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问道:“何时去。”

      岑栖的话宛若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一般,长清想了想立马说道:“五日后的休沐,就你我二人!”

      他答应的和那一次去烟火会一样,只不过上一次去烟火会遇到了那个江月,这一次只是在明月楼里吃饭,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岑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晃着脑袋在傻笑,无奈的摇了摇头,便继续看书了。一卷书敲下头便换来了和岑先生吃一顿饭,旁人知晓不知会多钦羡,但危长清则更不知了。

      为了答应他的话,岑栖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既要处理好白鹭洲的内务,又要将在外的一些琐事都妥善安置,他交于青灯的事情办的也都还算利落。只是可惜了白鹭洲这一届的学生们,他还没来得及再多教授些什么,但想必等他离开以后,这青石镇也会恢复原样了。

      危长清那里他倒无须多加担心,危家在青石镇可谓是一手遮天,就算没有白鹭洲,危老爷也能找到更好的先生来教导他们,自然不用岑栖操心什么,他真正担心的,还是骆暮歌。

      他家境不好,又是孤身一人来临邛求学,岑栖本想着等一年过后便将他留在白鹭洲,但如今看来已经不可能了。于是他便向万弦宗修书一封举荐信,前日交与了青灯,算算时日应当已经到了,骆暮歌是个好苗子,若能有幸得陈宗主教诲,那便再好不过了。

      但转眼昼夜更迭,寻常只觉得慢若流水的日子过得飞快,五日时间一晃而过,似乎还容不了岑栖多思虑些什么,他便已然在屋内等着长清来找他了。

      岑栖坐在窗边的床边,看着落花簌簌落下,桌角边摆着一面铜镜,被主人摆放在了岌岌可危的位置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因跌落而破碎。他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却越发有些看不清。岑栖有些害怕,他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只是一味地去逃,就像桌边的那面铜镜一般,行差踏错一步,都将是粉身碎骨,所以只能不停的后退。

      门外传来了长清的声音,似乎是在和青灯交谈,岑栖闻声才回过了神,随即便立马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公子,扰您休息了,危长清这臭小子说是和您有约,嚷着要见您。”青灯皱着眉头,平日任他如何说,他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今日怎么能……

      长清倒没发觉什么,只是见岑栖走出来,立马躲到了他身后,颇有些狗仗人势地说道:“你家公子来了,你且问他罢……岑栖你快说,你是不是要跟我走!”

      听着长清的话,岑栖愣了一下,不由得心头一颤。

      跟他走?

      “你!你还敢直呼公子名讳!”青灯一介武生,本就不善言辞,只觉得这危长清不尊重公子便罢了,如今竟还有些欺辱公子的意味。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公子摆了摆手。

      “无妨。”岑栖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是将长清从身后拽了出来,说道,“我今日确与他有约,你将一切事情办好,两个时辰后来中街的明月楼找我。”

      青灯睁圆了眼睛,今日如此重要,公子还要与这危长清出去吃饭吗:“公子!可今日我们就要……”

      “青灯。”岑栖眼神飘过去,尽管没再说什么,但却让青灯闭上了嘴。公子虽然性情温和,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轻易无法改变,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岑栖自然是和长清走了,踏上了这条也许再也不会返回的道路,从前从白鹭洲到青石镇上那条沿着乌江的石子小路格外漫长,今日却短的可怕。岑栖努力的想要将周围的所有人和事物都记在脑海里,但一旦过去了却又飞快的变得模糊起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大氅,莲纹的金边绣着几只鹧鸪鸟,里面则是一件纯白色的交衣,银色的暗纹没什么旁的颜色,衬得脸色也有些惨白。岑栖一头乌发全部高高束了起来,,露出了洁白光滑的后颈,毛氅轻易的扎在上面,仅是几根狐毛便刺的那一片雪白的肌肤微微泛了红。

      长清见状伸出手替他拂了拂,将那片狐毛拨开,突如其来的举动却着实吓了岑栖一跳,他一脸警戒的看着长清,缩着脖子躲到了一旁:“你要做什么。”

      脖颈乃是人的命门之处,长清是习武之人,自然也清楚,于是连忙解释道:“我看你脖子都红了,就帮你弄弄嘛。”

      看着长清和小狗一样殷勤地围在自己身边,岑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抬头看了眼面前熙熙攘攘的浮雕楼阁,只道:“进去吧。”

      “嗯,嗯……”长清连应了几声,脚下却没动半分,他仰起头看着眼前的这座宛若仙境般的楼阁,一时间愣住了神。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的酒楼,能够用宏伟一词来形容,在这青石镇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危家是坐贾,因此危长清几乎没有去过什么地方。临邛虽大,却尚俭,不兴享乐,他又被关在白鹭洲许久,眼前这座明月楼真真让他愣住了好一阵。等再回过神来时,岑栖早就已经跨过那座玉桥没踪影了。

      长清连忙抬脚追上去,走上那两侧还有着潺潺流水的玉桥,人来人往险些让他摔了个跟头。他留恋于眼前的景象,自己“苦读诗书”几月有余,竟不知这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变了模样,让他这花花公子都有些应接不暇。

      想到这里,长清又快走了两步,提着衣摆跑进楼里去。明月楼里更是热闹非凡,门庭若市的景象仿佛将整个青石镇的人都聚在了此处一般。刚一进大门便有一个小厮走了过来,冲着他低眉顺眼的笑着说道:“危大少爷可是?楼上雅间移步,白鹭公子恭候多时啦。”

      的确是多时,长清脚程慢得很,等他顺着小厮的引子来到三楼雅间时,岑栖点的菜都快和他一同上桌了。

      推开门走进去是一处堂厅,长清顺着左边看去,小室外垂着一排排白玉珠子串成的珠帘,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白衣公子,若隐若现的低头摆弄着什么。

      长清脚步轻移,试探的推开珠帘,里面赫然是方才与他一路同行而来的岑栖,坐在主位上,除去了一身青氅。

      他银白色的深衣衣袖被挽了起来,露出了一段纤细的手腕,斟着一壶茶汤清亮的小种茶,淡淡的茶香弥漫了整间屋子。他身后开着一扇圆窗,午时的阳光恰好顺着窗棂铺洒进来,染透了他的发丝。

      看着眼前的景象,长清有些呆愣住了,他看着岑栖,突然想起自己从前似乎从未去想过岑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是青石镇首富之子,危府大少爷,而岑栖不过是一个水榭里的教书先生罢了。可如今在此景之下,岑栖却无处不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仿佛与这富贵之地乃是一体,而自己则被这阳光照的自惭形秽了。

      可还容不下他发什么愣。岑栖发觉到他迟了许久才来也没有生气,只是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说道:“来尝尝我刚泡好的茶。”

      长清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耳边却传来珠帘拨动的声音,传菜的小厮一个接一个的从长清身后两侧走了进来,将手中的盘子零零落落的摆满了一桌子,前前后后一共上了十八道菜。

      等人都下去后,门被严实的关上,长清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岑栖。

      见他似是被吓到了的模样,岑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起身上前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坐下:“饭是你要吃的,地方也是你选的,怎么堂堂危大少爷这便怕了。”

      拿起茶碗喝了口茶,长清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谁说我怕了,吃个饭有什么好怕的……酒呢,怎么没把酒拿上来啊。”

      “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岑栖恨铁不成钢的皱了皱眉,“好好吃你的饭吧。”

      “哦——!”长清瘪了瘪嘴,抡起筷子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

      这明月楼不愧是明月楼,个个好吃的不像话。岑栖坐在一旁陪着他,尽管是玉盘珍羞却也没吃得下多少,自然是被长清抓了个现行。小少爷一脸不满的拿着筷子敲了敲碗边说道:“喂喂喂,你什么都不吃,很扫本少爷的兴致啊!”

      岑栖喝了口茶,将他的筷子移到一边,没怎么在意他的话,只是抿了抿嘴,过了半晌才缓缓问道:“我记得你约我看烟火那日,帮我赢下了那朵玉兰花,那时候你说你想问我一个问题但被耽搁了……今日你有什么想问的,你只管问……我知无不言。”

      听岑栖提起那日的事情,长清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烟火会那晚发生的所有事他到今日也没有忘记,也许以后也不会忘。那时他想问的只是岑栖的名字,但现在他想知道的却不止有那一点了,他想问岑栖那玉兰花代表什么,想问他那时候为什么突然离开,想问他和江月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想要问岑栖的事情太多了,可……

      “当真吗?”长清放下筷子,笑眯眯的问道。

      岑栖却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当真。”

      “那……”长清故作为难的思考了一下,问道,“你是哪里人?”

      岑栖抬了抬眼看他,只见小狗一双眼睛弯弯的看着他,原本想要骂出口的话便又止了回去。岑栖抿了抿嘴,耐心地说道:“我是帝京人氏,三年前才来的临邛。”

      长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见岑栖真的有问必答,紧着又问道;“那,那你是一直都在教书吗。”

      “……嗯。”岑栖缓缓的点了点头,回想自己这么多年,的确除了教书便再没做过其他了,“此事做了十年有余,也不想再做其他了。”

      “十年!”长清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这人看着没比自己长几岁,怎的十年前自己还在各街头和辛斑澜到处同人打架的时候,他已经为人师表了?

      “那你岂不是……十七岁便……”

      “准确来说,是十六岁。”岑栖纠正道,“更早些的时候我便随师父助学,还曾做过伴读,师父休息时便由我来代课,一来二去,后来便直接做了……教书先生。”

      其实并不止于此,当年岑栖身份特殊,先是承袭其师做了太傅,后来又因为其才干当了学宫祭酒,也是帝京之中最为年轻的先生。没人敢因为他的年纪而有所质疑,也是因为这帝京之中的达官显贵之子被他教授过的不计其数,就连江月都曾受过他的教导,称他一声太傅。但纵若冠盖满京华,岑栖当年的神姿,今日的白鹭公子早已不见半分影子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岑栖安静的看着他,任由长清震惊了好一阵子。

      其实到今日长清才发现,自己从前所知道的岑栖不过只是一个点,这个人的身上就仿佛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只要他自己不说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可他却发现,一个平日里最擅长保守秘密的人,今日却忽然对他吐露出来了一切,长清舔了舔嘴唇,一阵心慌。

      “危长清?”见他不说话,岑栖忍不住叫了叫他。

      长清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笑了笑,像是讨好一般。他决心要为自己问一个问题。

      “岑栖,你最喜欢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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