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随波逆流14 第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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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死灭洄游开始，她记忆中的天空就是灰沉的。
灰沉的蓝，灰沉的紫，灰沉的血色，是她不曾回去的灰沉的十六岁，是同级死白而灰沉的脸颊。
[家入硝子]停下脚步。
高专门前的鸟居下留了一盏小小的灯，同蔓延向远方的路灯一起，照亮了她守望了十余年的道路。
在她几乎凝固的视线中，禅院甚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眼下的青黑与[家入硝子]如出一辙——
禅院甚尔看了她一眼，嘲道：“哟，雇主还挺良心，迎接我呢。”
[家入硝子]一言不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朝禅院甚尔扔了一个反转术式，不出所料看见对方顿住脚步。
禅院甚尔嘴角拉直，连着疤一起耷拉下来：“能够治愈的术式？”
“是【反转术式】。”[家入硝子]纠正，“它也能治愈濒死和绝症。这是我支付给你的额外报酬。”
“你代表你自己？”
“也有别的……各种原因。但我出自我个人的意愿——作为一名医生。虽然有点讽刺……但救人的确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 ”
禅院甚尔跟着她一步一步向前：“报酬如此丰厚……你们打算如何使用我这条命？”
“丰厚……吗。只是因为仅仅我能做到而已。”[家入硝子]将覆在脸颊上的头发捋到耳后，“但我治愈了那么多人，可没有哪一次的报酬是【某人的命】。”
“但你们给我的任务可完全不考虑我能不能活下来这个状况啊。”禅院甚尔道，“对我的实力这么自信？或者觉得只要留一口气就能把我救回来？”
“……死不了的。”
“所以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一命换一命。”
[家入硝子]看起来有些苦恼：“你的命我可收不起——我们立一些其他方面的【束缚】吧。”
“比如？”
“情报，和你向他人透露情报的权力。”
禅院甚尔重复：“你们给我情报，然后让我不要把情报告诉别人。就这？”
[家入硝子]：“毕竟我们不信任你的人品。还是需要一些保证。”
“你们需要我知道某些事情。”禅院甚尔表示了解，“但其实就像最初那样发号施令也是可以的。我也不会过多追究原因。”
“哦，那你大概不会再听到发号施令了。没人擅长这个，你自己做判断更好。”
“好吧。我也有想知道的事情。正合我意。”禅院甚尔耸耸肩，“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彩票中头奖赌马押第一的事情，感觉挺好。”
“那就祝你一直能遇到这样的好事吧。”
他咧嘴笑了：“谢你吉言。”
“不用谢。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伏黑惠长大的。”
“我感觉后面有一个对我很不友好的故事，能不听么？”
“束缚已经立下了。这也是情报的……怎么了？”
禅院甚尔突然顿住脚步。在他的视野中，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红蜘蛛向他脚下移动，正待合适的时机往他身上跳。
“我还以为高专会有限制手段……”他敛眉，准备捞起[家入硝子]，结果被对方制止，“医生到安全的地方去——”
[家入硝子]果断朝里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一边跑一边将【六眼】掏出来，没能窥见咒术反应，心下有了猜测：不是冲着她来的。而禅院甚尔能在被【节点】控制前就看到它们——
天与咒缚……么。
她跑进教学楼，回头看见禅院甚尔不自觉地朝着某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迅速逃窜过来。
“喂——这种情况你们没什么办法吗？”
“只能让你回去。只要你还在这里，【节点】总能追上你。”[家入硝子]掏出手机，“歌姬前辈？让她们准备撤退了。”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攀爬。
途中呵斥走了路过的学生一二三枚，赶跑了听见动静跑到楼梯口探头的[日下部笃也]，经过放在走廊上的五颜六色的零食袋，直奔医务室。
“跑得真慢啊……”
在前面带路的[家入硝子]呼吸平稳：“请不要在这方面过多苛求一个医生。”
“根本就没有用力跑吧。”
“你看起来也不急。那玩意根本没追上来？”
禅院甚尔回头瞅了一眼：“不知道。我现在没看见了。”
墙上出现小小的漩涡，吐出一两个字。
“……”禅院甚尔暗骂一声，“现在追上来了。有点紧迫感啊医生。”
[家入硝子]情绪稳定：“我很有紧迫感的……歌姬前辈，她们到了吗？”
“嗯。”[庵歌姬]简短地回答，“记得给我报数。还不能确定节点会不会钻到隔壁去，得防范一下。”
“我知道了。”
她将手机握在手中：“走吧。再上一层楼。”
“所以果然是在兜圈子。”禅院甚尔指责，“拜托请把我交给你的命放在心上一点。”
“我根本就没说要收下那玩意儿吧。”[家入硝子]一个拐弯，将手机凑到耳边，“歌姬前辈。”
[庵歌姬]：“我做好准备了。”
“三，二——”
她带着禅院甚尔冲入医务室，快速往最里面跑。
高速带来的空气摩擦鼓动耳膜。
“一。”
【单独禁区】瞬间失效，手机因为不在服务区发出嘟嘟声。
早已等候多时的冥冥和庵歌姬两人招了招手。
他们成功抵达了[平行世界]，当然，对大部分人来说，叫回家更加贴切。
[家入硝子]一个急刹车，避免撞上墙；禅院甚尔则相当无所谓，在墙上踢了一脚借力跳回来。
他的动作带起了冥冥的碎发，成功露出了她面无表情而显得凛冽的一张脸。
“留下脚印了。”她审视着墙面，“刷墙十万日元，谢谢惠顾。”
“刷墙哪里要十万日元了？”禅院甚尔无所谓地再踢一脚，“我的额外报酬你们给我拿上了吧。”
庵歌姬：“如果我们说没有的话……”
“给我买两张彩票补偿一下就既往不咎。”
“还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冥冥抱胸：“完全没有风险管理意识……有一点钱就乱花的类型。”
禅院甚尔此刻对这种语言攻击不痛不痒：“我除了赌马哪有花钱的地方。有本事你也找个女人养啊。”
庵歌姬震惊：“好理直气壮！……所以说，你也不是很需要这份额外报酬对吧？”
“带回来了就给我啊，臭小鬼。”
[家入硝子]将吵吵闹闹抛到身后：“还真是久违啊——和平的世界。”
“可惜现在是晚上，不能让你对着和平的阳光发表一番意见。”冥冥跟着站过去，“看来歌姬说动了你。”
这是一个无星也无月的夜晚，红色的残阳如同烧尽天空所有的养分，只留下一片黑的死寂。
但空气是宁静的，声音是鲜明而又喧嚣的。
[家入硝子]是活着的。
[家入硝子]撑着窗台：“她一跟我提这件事，我就明白你们的意思了。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是歌姬的意思。”冥冥纠正。
“是吗？”[家入硝子]回头看她，“是吧。反正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你同意得这么快，那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我猜，你们还聊了一些其他事情。”
“确实有其他事。你想听吗？”
身后是禅院甚尔一如既往懒散的声音：“带回来了就不要诈我啊。”
“你这个态度真是一点不想让人给你啊——”
冥冥收回视线：“我们的时间还是聊一些重点的事吧。至于其他，歌姬之后会告诉我的。话说那位禅院甚尔……”
“我们已经立下了【束缚】。”
“那看来今晚的情报交流也有他的一份了。”
禅院甚尔扬声：“我听得见——先干正事啊医生，情报什么时候不能交流。”
庵歌姬用力地将箱子塞到他怀里：“拿好你的报酬吧！不是什么时候大家都有时间——我们明天得送硝子回去的。”
[家入硝子]对他比了一个ok：“放心吧，我的术式很快的，一分钟就够了。”
禅院甚尔放下心来。
……
数小时前，幻境中。
[你看，道理你都明白。但你还是要逆着河流走。]
“……说完没有。你应该不是特地来说我风凉话的吧。”
[刚才不是还救了你一命吗？]
“除了救我一命。你像个来看笑话的。”
对方可疑地沉默了。
“……我都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啊。”
[你们是同一个人。]对方坚持道。
“喂，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未来？或者平行世界？给个解释啊。”
如果是平行世界，那就说平行世界的家伙做的事与他无关；如果是未来，就说他根本没干过这种事以后保证不会干。
耍耍嘴皮子而已，先把仇恨转移走更重要。
[你猜。]
“说话搞谜语的臭小鬼。”禅院甚尔不爽地咂嘴，“那怎么出去啊，这玩意。”
[等你想死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能出去了。]
禅院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黑洞洞的通往深邃的世界，如同邀请人一起溺毙在这片黑暗中。
他拔腿就跑，大雪被他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果你希望我死就不会救我——还有什么出去的办法？”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五条悟]一只手攥紧试图扭动的笔，另一只手用另一支笔行云流水地书写：[那就等着。等那些字都被用过一遍，你就能出去了。]
“幕后黑手呢？他会这么放过我们？”
幕后黑手？
完全不贴切，但很有个人情感倾向的指代。
他写道：[现在他管不了这里。]
用来书写禅院甚尔回忆杀的【笔】已经被他抓住了，大概“幕后黑手”本人都想不到自己想象中的回忆杀已经被拆解成大逃杀。
“管不了是什么意思？他人走了？被你制服了？”
[五条悟]掐着笔托腮，不再写只言片语。
因为创作者只是想了一下这样的剧情而已。
当灵感窜上心头，他只会为流畅的故事沾沾自喜，他对禅院甚尔的回忆没有必须要安排什么的想法，无所谓这究竟是“回忆杀”还是“打破执念”，所以只有一支笔忠实地记录了他一瞬间闪过的火花。
禅院甚尔真正的考验在出去后。
不管创作者曾经是想怎么安排，又或者在鬼使神差下刻画伏黑甚尔自裁这一剧情后作何感想——
【神明】的意志此刻无比了然，他要让所有有实力的、没实力的都去挑战他心中唯一的高峰，然后惨败，去证明他倾尽全力创作的角色存在即为真理的事实。
这对其他人来说何其残忍——吗？
他写下最后一句话：[等着。不想死就做好战斗准备，受伤马上撤。]
在[家入硝子]那停尸房一样的工作地点，连接平行世界的通道正打开着。
那是禅院甚尔的出路。
也是[五条悟]衡量许久也没能最终跨出的门。
“喂喂？还在吗？”
禅院甚尔试探性的发声，没能得到任何回应。他心中有自己的猜测，面上却分毫不显，缓慢活动着身体，按照对方的说法，等待幻境自己破掉。
无人窥见的天蓝色的眼眸中无悲也无喜，如同神明俯瞰众生。
——创作者会把笔下的角色当做垫脚石，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吗？
他们不觉得自己笔下的角色真的会有欢笑、真的会痛苦、真的会有人此生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疑惑，不知道自己轻飘飘写下的话改变了一个世界的命运。
因为只是【笔下的角色】而已。
[五条悟]松开控制回忆的笔。随着记忆破碎，黯淡的文字与笔都随着一起消散。
一瓶墨水出现在他的手边，随着他的心念拧开，洇出红色的一缕，随时准备变更【文本】。
不过应该是能省下这点墨了。
[五条悟]将墨水收回，用自己的笔写下无人看见的字句：
[第一局。]
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那有什么意思？
无数的流血牺牲，无数的悲欢离合，这些被注定的命运，只有他一个人逃开也太狡猾了。
他要以自己的生命为饵……补足所有的遗憾，让这个世界彻底脱离所谓的【神明】。
我可是【神子】啊。
……
高专教室。
“你们今天还过得挺丰富多彩的嘛。”家入硝子如此感叹。
禅院甚尔一人占了两张板凳：“所以那个叫五条悟的就是对我有意见吧？喂医生，讲讲伏黑惠呗。”
庵歌姬偷偷瞟了一眼[家入硝子]：她的情绪堪称稳定，哪怕知道[五条悟]可能活着，也没有露出过于明显的情绪，和之前[庵歌姬]差点哭出来的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再联想到同位体的相似性，还真是微妙的感觉。
[家入硝子]道：“不是不想听吗，‘对你不友好的故事’？”
“我以前见过五条悟一面，现在还有印象，所以很好奇他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应该跟伏黑惠有关吧？”
庵歌姬眨眨眼。
连我都听出来了，还真是一点都不坦诚的拐弯抹角。
教室的顶光用的高瓦数白色灯管，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一览无余，禅院甚尔说这话时甚至没抬头。
不过话说回来，夜晚，灯下，很多人，谈话——怎么感觉最近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家入硝子]表示否定：“五条对你的态度，伏黑惠本人只占很小一部分。至于你想知道的关于伏黑惠的事情，我也讲得很清楚了：他是五条的学生，所以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仅此而已。”
庵歌姬暗自腹诽：好自然的态度，好丝滑的省略。
禅院甚尔心知问不出结果，只得放弃：“好吧——反正平行世界，也只是参考而已。”
主持人冥冥横扫一圈，开口：“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这样结束吧。家入医生，今晚住高专宿舍吗？”
庵歌姬偷偷和家入硝子咬耳朵：“我发现了，平行世界的硝子有一种大家心甘情愿喊医生的魔力——”
家入硝子：“那可真是噩梦一样的魔力，呵呵。”
“不了。”[家入硝子]干脆拒绝，“我今晚跟着禅院甚尔去医院，免得夜长梦多。”她瞄了一眼凑在一起的两人：“高专唯一的医生——你以后会过上这样噩梦的生活的。”
“你这句话已经够噩梦了。”
[家入硝子]轻笑，不置可否，又转头看了一眼禅院甚尔：“现在出发？”
禅院甚尔坦然自若：“那走吧。”
庵歌姬一低头，看见这人桌底下的手有些发抖，站起来那一瞬间又恢复了平日里蓄势待发的模样，一时愣神。
这人渣、这人还装得挺好。
“歌姬。”冥冥准备关上教室灯，“准备走了。”
庵歌姬这才发现大家都已经走到教室外面，迅速起身：“来了来了！！”
禅院甚尔跟着[家入硝子]走到走廊，突然开口：“没办法说给那个臭小子听……等你们复活了他，就帮我转达一下吧。”
“？”[家入硝子]看他，“自己说更好吧。”
“我跟他有仇——他不会想听我说话的。而且，这话我也想说给你。”
“说说看。”
“咳。”禅院甚尔卡了一下，像是组织语言，缓慢开口，“我还真是不擅长说这种话，啧。”
他回头，[家入硝子]的脸浸在黑暗里，但天与咒缚的双眼依然能捕捉到皮肉的细微变化，于是紧紧盯着她：
“还说我，你这大少爷，你们这些家伙——”
“到底谁才是逆着河流走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随波逆流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