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的塔林》渚见

2、命运之死二

　　温蒂去世后，丽洁搬进了新的下人房。这里的天花板非常牢固，床也变得大了一点。只是窗户很小，而且离温蒂和卡希尔的墓地很远，让丽洁觉得心里躁动不安。
　　终于在深夜里，丽洁没忍住从床上起来，穿戴整齐去庄园墓地里看望温蒂她们。“你们知道的，我惧怕孤独。”丽洁坐在墓碑旁边的石头上，手臂环抱住双腿，将头埋在腿间流着眼泪说道。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万幸的是，心里的恐慌跟着泪水一同流淌出来，丽洁得以重新冷静。她抬起头，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站起身，坚决地朝着来路回去。还好今晚夜色明朗，丽洁回去的路上不用点灯也能看得清楚。
　　丽洁穿过长廊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一扇没有完全合上的门，里面蜡烛发出的暖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影射出一道光线。丽洁没有停留，正准备走过去，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晰的名字“丽洁”。
　　丽洁停下来，疑惑地小心凑近门边，听着里面的交谈声。房间里面的人是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伊德和马林的男仆库里。
　　库里问道：“你想要丽洁代替你，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
　　“是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现在病重，我一定要回去照顾他。”伊德说着。
　　“为什么是丽洁？我并不认为勋爵现在可以离开她的照顾。”
　　“勋爵已经长大了，公爵夫人让你来做勋爵的男仆，就是想让你取代丽洁的位置。你成为勋爵的贴身男仆后，她会有一段时间无事可干。而且丽洁照顾得勋爵很好，我认为她也可以照顾夫人。”
　　“丽洁太年轻了，如果夫人不信任她呢？”
　　“那我就需要想办法再找一个合适的人。”
　　库里妥协地说道：“好的，就按你说的那样办。”
　　丽洁离开伊德的房门口，回到自己的房间。事实如伊德所说，勋爵很快就不会再需要贴身女仆，她被库里取代后在庄园里的身份也会一落千丈。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新的生存方式。
　　马林坐在床边，手里绞着丝绸制的床幔，上面从上到下垂下来一些零零散散的珍珠和绿宝石。房间里的烛火照得绿宝石忽明忽暗，发出璀璨的光芒。但那显然不能引起看惯珠宝的勋爵的一点兴致，他视线偏离，落在面前半跪在厚厚的复古绿与淡黄底红边的波斯地毯上为他穿袜子的丽洁身上。
　　马林的目光从丽洁盘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到她穿着的紧贴上身的女式科特。丽洁的骨架偏大，身体肉感十足，科特的紧身设计将丽洁的身材衬得很壮实，一点也不美观。“丽洁，你不适合这种衣服。”马林说。
　　丽洁头也没抬，拿起系带系上穿在马林纤细小腿上的袜子的腰部，耐心地回道：“这是今年的流行款，勋爵。”
　　马林说：“下次发工资，或许你可以跟库里一起出去买衣服。他对这些很有一套。”
　　丽洁笑着说：“感谢您的建议，我下次会的，勋爵。”
　　丽洁站起身，自然地拉起马林的手，然后一起走向门口。开门时，两人默契地松开手，丽洁打开门，等着马林先走出去，才默默地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餐厅里公爵德里赫特和公爵夫人辛克拉已经就位。他们正在闲聊某位贵族的近况。德里赫特穿着棕褐色的紧身衣，一头白色长发被束在身后。他有一双和马林一般无二的眼睛，可嘴唇极薄，颧骨极高，衬得脸颊瘦削，表情看着十分淡漠。他身侧的辛克拉穿着款式简单的亚麻材质红色长裙，修长美观的颈项上戴着同色的带褶皱choker。辛克拉瞳孔颜色暗淡，眼窝深邃，不苟言笑时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丽洁跟着马林走近，辛克拉看了眼马林，暂时结束了和德里赫特的交谈。辛克拉看着马林，语气平淡地问道：“你的tutor向我提出你最近的学习状态不太好，是因为什么原因？”
　　面对辛克拉的问话，马林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无措地回道：“刚开始新的课程，我还没有完全适应。对不起，母亲。”
　　辛克拉平静地说道：“你的哥哥在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学完大半课程，精通各种宫廷舞蹈甚至了解几乎所有的贵族礼仪，可以独自出席贵族舞会。”
　　马林的脸色更加苍白，低下头整个人都缩在一起，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丽洁和其他仆人站在一旁，她看着马林可怜的模样，多想冲上前抱住他瘦小的身体，然后勇敢地反驳斥责这个高高在上不负责任的母亲。可这个行为恶劣的母亲不是任何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平凡母亲，而是她的主人，公爵夫人。丽洁不能冲动行事，至少她的人生转折点不能是被主人赶出庄园这种的污点。
　　还好一旁的公爵维护了自己小儿子摇摇欲坠的尊严。德里赫特看向马林，说：“好了，过来吃饭吧。”
　　马林看了眼德里赫特，然后垂下头走到餐桌旁，坐到椅子上面，沉默地吃着盘里的食物。
　　辛克拉优雅地往切好的面包片上涂抹着果酱，平静地继续之前的话题：“琼斯那个愚昧自大的土王竟然加入叛军，现在战争结束，国王胜利，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德里赫特赞同地说道：“军事法庭的审判明天公布，谁都知道琼斯的下场不是死刑，也会是终生监禁。”
　　辛克拉咽下嘴里嚼烂的面包，神态极为冷漠地说：“可惜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女儿莉莉安，一个无依无靠的落魄小姐，还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呢。”
　　丽洁记得辛克拉口中的那个土王琼斯。那是一个被贵族们称为异类的存在。他几乎从来不跟贵族来往，只生活在庄园里，很少出来。年轻的妻子去世后，琼斯也没有再娶。据说那位妻子给他留下一个病弱的女儿名叫莉莉安，但琼斯从不允许莉莉安走出城堡，她只能被关在巨大的城堡里生活。
　　几个月前，弗莱科发生一起暴力事件。一个庄园里的仆人因为受不了主人们的虐待和压榨，在一个夜里将庄园主人杀害，甚至没有放过他们八岁的女儿。这些仆人逃出庄园后开始侵入其他庄园，鼓动仆从占领庄园。那段血腥混乱的时期在报纸上写得很清楚。令人惊奇的是，弗莱科的所有庄园里只有琼斯的庄园幸免于难，这确实引人怀疑。当然，那些无聊的贵族和军官们都认为，琼斯一定是加入了叛军。
　　早餐结束后，德里赫特和辛克拉相继离开。德里赫特需要去处理庄园事务还要和一些狡猾的商人——他是这么形容的，好好谈谈下一桩生意。辛克拉回房间换衣服，她准备在庄园里例行散步后乘坐马车去天主教堂参加弥撒。
　　餐桌上只剩下马林独自进食的小身影。丽洁快步上前，蹲在马林的椅子旁边，抬头看过去果然是一张强忍泪意的小脸。丽洁心疼地看过他憋得红红的鼻头和眼尾，小声说道：“勋爵，您想要回房间吗？”
　　马林放下刀叉，眼睛专注地盯着餐桌表面色泽深沉的细腻纹理，点了点头。然后他扶着餐桌，从高高的椅子上下来，沉默地低着头向楼梯走去。丽洁察觉出他的失落，担忧地跟在他的身后。
　　马林推开房门，走近房间里的小沙发。他听见丽洁关上房门的声音，才突然摔进沙发里，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丽洁心疼地走上前，将手轻轻地放在马林的肩膀上，想以此给他些安慰。
　　“丽洁，我不想呆在这里。这里让我痛苦！”马林捂着脸，哭着说。
　　听到马林的求助，丽洁的内心是多么的挣扎和无奈！她只是一个仆人，而马林才是真正的主人，甚至他口中的那些给他带来痛苦的亲人，又是丽洁的主人。不管她和马林有多么亲近，马林始终是和德里赫特他们有着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如果今天她为了安慰马林说出什么带有背叛意味的话，她无法确保这些话会不会被马林告诉他的父母，给自己招来麻烦。所以，丽洁能做的只有默默地陪伴崩溃的马林。即使这对于马林来说，堪称得上冷漠。
　　一个小时后，马林的家庭教师勃尔蒂斯准时坐着马车来到了城堡门口。丽洁用温水帮疲惫的马林仔细擦过脸上的泪痕，低声提醒道：“勋爵，打起点精神，不要再被您的tutor察觉出异常。”
　　马林点点头，推开丽洁的手，前往三楼的学习室里。在勃尔蒂斯到来前，马林已经开始预习下一节的课程，这令走进来的勃尔蒂斯感到满意。
　　勃尔蒂斯坐在马林的对面，从随身携带的皮革箱子里拿出教学材料。忽然，马林抬起头对着身后站在角落里的丽洁说道：“你可以出去了。”
　　勃尔蒂斯意外地看了眼马林，又看向退出学习室的丽洁，回过头笑着问：“马林，你不想要女仆的陪伴了吗？”
　　马林冷冷地说：“我现在不需要了，先生。”
　　庄园里的任何事务都有专门的仆人负责，丽洁离开马林后无事可做。一节课的时间长达两个小时，她等候在学习室的门口，很快打定主意应该如何利用好这段空闲的时间。
　　丽洁的眼睛盯着楼下大厅里放置的巨大机械钟。当机械钟的指针指向“7”和“8”的中心时，一楼传来辛克拉和女仆伊德穿着的长靴鞋底踩上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丽洁听着辛克拉上楼的声音，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于胸前，嘴里低声念着祷告词。楼梯口的辛克拉听见她嘴里的字眼，停下脚步，朝丽洁走过来。
　　“你在做什么？”
　　丽洁像是被吓到，很快睁开眼睛，看到是辛克拉，恭敬地说道：“晨祷，夫人。”
　　“现在已经过了晨祷的时间。”
　　“是的，夫人，我在第二次晨祷。今天是举行弥撒的日子，我只是希望能够向神表达我的感恩和虔诚。”
　　辛克拉没有说话，面容冷峻地看着丽洁浅褐色的眼睛。然后，她笑了，问：“你为什么没有陪着马林上课？”
　　丽洁说道：“勋爵让我离开，他要独自上课。”
　　辛克拉说道：“看来今早我对他说的话，起到了一点作用。我会带你去参加弥撒，准备好到楼下等我。”
　　丽洁开心极了，说道：“谢谢，我尊贵的夫人。”
　　十几分钟后，辛克拉换了一身衣服下来，是一套裙摆是荷叶边的丝绸制纯白色长裙，上面饰有银灰色的宝石和银色的金属线。她脖子上的choker也换成了简单款式的纯白色，只缀有一颗白色珍珠。辛克拉的头发同样用纯洁的白色丝带盘起。
　　丽洁从衣柜里翻出去年买的一件灰色长裙穿上，和辛克拉身后的伊德身上的长裙几乎同色。辛克拉从她旁边走过去，对她的打扮十分满意。
　　马车里很宽敞，丽洁和伊德坐在辛克拉的对面。旁边伊德和辛克拉说着今晚舞会邀请的贵族小姐和绅士们，丽洁低着头沉默地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
　　伊德说了很多，终于严肃地说道：“夫人，芙罗佩尔公爵的长子卡罗上校半个月前从前线回来养伤，今晚可能会和公爵夫妇他们一同参加舞会。”
　　听到那个名字，丽洁忍不住害怕地闭了闭眼，她没有抬头，听着对面辛克拉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然后，辛克拉故作镇定地说道：“卡罗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他，有这个机会正好。”
　　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马车里压抑着气氛。所幸马车很快抵达教堂门口。丽洁跟在辛克拉和伊德的身后，小心地呼吸了一口教堂外的新鲜空气，才感觉慌乱紧张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教堂里参加弥撒的群众有很多。丽洁混在其中，对于神父说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多少。她在想着今晚的舞会该怎么进行，舞会结束后自己该怎么迅速将勋爵带回房间。
　　丽洁跟随辛克拉回到城堡时，勃尔蒂斯已经离开，大管家戈尔夫正等候在大厅里。辛克拉走到沙发上坐下，听着戈尔夫传达勃尔蒂斯的话。
　　“夫人，勃尔蒂斯先生说勋爵今天的表现非常好，认为夫人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可或缺。他让我向您传达他对您的敬意。”
　　辛克拉不发一语，丽洁怀疑她根本没在听。伊德走上前，对着戈尔夫说：“夫人累了，你可以去忙其他事了。”
　　戈尔夫离开后，伊德和辛克拉回了房间。还在大厅里的丽洁目送着辛克拉的背影，然后看向另一边楼梯，她看到了站在三楼楼梯口的马林。马林也正在看着她。
　　丽洁走到二楼，马林也走下来。“你和母亲一起去参加弥撒了。”马林肯定地说。
　　“是的，勋爵。”
　　“你是我的贴身女仆，你要和母亲出去，为什么不跟我事先说明？”
　　“勋爵，我跟随夫人离开城堡是临时决定，而您当时正在上课，不能打扰。”
　　马林看着丽洁，不知道是否接受她的这番说辞。不过他没有再多问，转身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丽洁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马林坐到书桌前温习功课，默默地关上门。她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面，陪伴马林学习。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马林放下手中的笔，对丽洁说道：“我有点饿了。”
　　“我去为您端点水果。”丽洁说着，很快退出房间。
　　厨房的金来大妈切了一小盘水果递给丽洁，嘴里念叨着：“让勋爵少吃点，马上就到午餐时间了。”
　　丽洁耐心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马林坐在小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着玻璃盘里的水果。丽洁看着半盘水果被马林吃光，正要委婉地提醒马林，马林突然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低着头问道：“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丽洁对这个问题感到出乎意料，但还是郑重地说：“我是您的贴身女仆，勋爵。”
　　马林很久没有说话，丽洁有些担心地正要叫他。这时马林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神色脆弱地又问：“你还会保护我吗？”
　　丽洁心疼地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您是我的主人，我当然会保护您。”
　　马林崩溃的情绪因为丽洁的安抚逐渐平稳下来。两人稍作休整，就下楼去吃午餐。德里赫特并不在餐桌上，丽洁猜想他极有可能还在书房里工作——德里赫特经常这样。辛克拉或许是还没从今晚可能要和卡罗见面的消息中反应过来，她几乎没吃几口，就推脱自己身体不适离开了餐桌。
　　餐桌上只剩下马林，这让他感觉很轻松。他吃了很多食物，以至于一顿饭吃得极其漫长。英德伊文公爵一家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德里赫特依旧不见踪影。辛克拉将自己关在美术室里，由伊德陪着。丽洁和库里陪着马林在庄园里散步，然后在城堡附近的小树林里骑马。
　　晚餐只有马林和德里赫特出现。德里赫特好像对辛克拉的缺席并不意外，他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咸猪肉，嘴里却对戈尔夫吩咐：“戈尔夫，拿一些食物给夫人送过去。”
　　戈尔夫上前，仔细地切了一小盘肉，盛了一碗肉汤，又拿上一些水果和甜点，然后上了楼梯。
　　晚餐准备的食物相当丰盛，德里赫特动作优雅地吃了很久，放在桌子上的葡萄酒全被他一个人喝光。马林实在吃不下了，看向德里赫特客气地问道：“父亲，我吃饱了，可以回房间了吗？”
　　德里赫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马林回道：“可以。”
　　马林松了一口气，起身离开餐桌。他身后的丽洁和库里分别向德里赫特行屈膝礼和鞠躬，然后两人跟上马林的身影。
　　舞会将在半个小时后开始。丽洁从衣柜中找出一套上面有在金线和银线上缀着珍珠的紧身短上衣和紧身裤，递给库里。她等在门外的过程中，德里赫特已经和辛克拉盛装打扮好站在大厅里。德里赫特穿着黑色燕尾服，左侧领上别着暗红色宝石。辛克拉一身款式复杂的玫红色长裙，脖子上的choker和早上的是同一个。她的一头棕发用红色丝带盘起，头饰上镶嵌着祖母绿和钻石，衬得她美艳动人。
　　这对看起来十分登对的夫妇和马林一起站在城堡的门口，迎接贵族们的到来。丽洁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陆陆续续的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对卡罗的即将到来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