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的塔林》渚见

3、命运之死三

　　万幸的是，直到舞会开始，芙罗佩尔公爵一家也没有出现。德里赫特和辛克拉需要回到大厅里招待客人，只有大管家戈尔夫和几个男仆留在城堡门口等待来迟的贵族们。
　　丽洁和库里陪着马林坐在沙发上，他正在和同龄的勋爵以及贵族小姐们玩国际象棋。丽洁关注着舞厅中的辛克拉，她发现辛克拉在将近二十分钟中，有六次端起酒杯看向大厅门口。
　　终于在第七次辛克拉举起酒杯放到嘴边时，她突然将酒杯放下，左右环顾后把酒杯放回旁边女仆拿着的托盘里。然后辛克拉垂着的手指搓了搓，焦躁地看向身旁的人群，走了进去。
　　丽洁立刻回头，大厅门口出现芙罗佩尔公爵夫妇和他们的小女儿西茜，在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高大，面容英俊的男人。男人穿着白色内衬和绿色马甲，脚上穿着皮革长靴，装扮极其简单利落。但他苍白的唇色和疲惫的神情可以看出他身上的病态。显而易见，这个男人就是伊德口中的回来养病的卡罗上校。
　　芙罗佩尔公爵劳瑞克斯丁和夫人茨林带着一双儿女走向背对着他们的德里赫特。
　　骑士希尔顿对着德里赫特侃侃而谈：“商人们倒卖商品，从中获利，就像现在的一些圣物贩子，买卖一件圣物就能得到许多工匠多少年才能赚到的巨额利润……”
　　“德里赫特。”劳瑞克斯丁笑着叫道。
　　听见他的声音，德里赫特转过身，他看见劳瑞克斯丁，然后微笑着对希尔顿说道：“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芙罗佩尔公爵，我们需要好好叙叙旧。”
　　希尔顿兴奋地看向劳瑞克斯丁，语速飞快地说道：“您好，公爵大人。我叫希尔顿，是伍德伯爵的骑士。”劳瑞克斯丁并没有向他介绍自己的意思，只是笑着看着他。希尔顿尴尬地看向德里赫特，说道：“那两位大人慢慢聊，我先失陪了。”然后他很快离开。
　　劳瑞克斯丁戏谑地问道：“你们是在聊生意的事吗？”
　　德里赫特不耐烦地冷冷说道：“我和一个骑士可没有什么生意。”他看向另一边正在和一位夫人交谈的辛克拉，叫道：“辛克拉，过来。”
　　辛克拉对那位夫人说道：“抱歉，失陪一下。”然后，她走过来。
　　茨林看着辛克拉，露出身后的卡罗，笑着说道：“卡罗回来之后，一直想来拜访你，可惜他身体难以支撑。这段时间他的身体刚有起色，无论如何也要和我们过来。”
　　辛克拉快速地看了眼卡罗，说道：“马林最近的课程很紧，我一直在照看他的学习，没来得及去看卡罗。”
　　卡罗说：“没关系，夫人记挂着我就好。我带着西茜去看看马林，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辛克拉突然焦躁地叫道：“不行！”这突兀的一句话吸引了周围的客人看过来。辛克拉难堪地说道：“我的意思是……马林，马林很久没见你，当然不会记得你。我担心他会失礼。”
　　德里赫特抱住辛克拉的肩膀，安抚她：“不用担心，马林很懂事。”
　　卡罗向他们说道：“那么，再见，公爵大人、夫人。”
　　“再见。”西茜跟着说。
　　茨林对着辛克拉说道：“别担心，孩子们很容易玩到一起。”
　　辛克拉唇色发白地看着卡罗离去的方向，勉强地笑着点点头。
　　丽洁看着卡罗风度翩翩地走过来，他身边的西茜像是蝴蝶投入了花圃中，悠闲自如地坐到贵族小姐其中。卡罗站在一旁观看一盘棋局结束，对着胜利的马林恭贺：“你和你的哥哥一样棋艺高超。”
　　马林听见这句话，抬头看过去。他没有认出卡罗的身份，但还是礼貌地说道：“谢谢。”
　　对面的西茜笑出来，说道：“马林，你不认得我哥哥了吗？你小时候，他经常来找你哥哥玩。”
　　马林站起身，意外地看着卡罗，抱歉地说：“卡罗哥哥？对不起，我没认出来。”
　　“没关系，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你不记得我很正常。”卡罗体贴地说。
　　卡罗看了眼马林周围坐着的年轻人们，说道：“要出来聊吗？这里好像没有位置了。”
　　马林说道：“可以。”然后他从座位上挤出去，花费了不少时间。丽洁看着马林跟着卡罗向大厅门口走去，她看向舞厅中紧张地关注着他们两人的辛克拉，犹豫后跟了上去。
　　卡罗很机警地听到身后丽洁的脚步声，他转过身问道：“抱歉，请问你是？”
　　丽洁紧张地抬手摸了下额发，正要回答，马林说道：“她是我的贴身女仆，丽洁。”
　　卡罗看向马林，说道：“我有一些话想单独和你说，你能先让她离开吗？”
　　马林毫不设防地对着丽洁说道：“这是我哥哥的朋友，你不用跟着我。”
　　丽洁不得不停住脚步。她守在门口，卡罗和马林站在城堡外面的水池旁边。黑夜里，两个人影隐隐绰绰，丽洁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卡罗侧过身子看了眼丽洁，说道：“你知道你哥哥曾经是一位英勇的战士吗？”
　　马林说道：“我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参过军。”
　　“他如果没有在前线战死，或许现在会和我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上校，或者准将之类的。”卡罗的声音带着怀念。
　　马林震惊地睁大眼睛，声音颤抖地问道：“战死？你是说哥哥已经死去了？”
　　卡罗意外地说：“你不知道吗？”但是他隐藏在黑暗里的脸上带着笃定，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这确实是辛克拉夫人的性格。”
　　“这不重要。唐勒死前给你留下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十年前我离开斯洛克前往前线时，把那封信给了辛克拉夫人。”
　　马林狐疑地问道：“什么信？母亲并没有给我。”
　　“我看过那封信，里面是唐勒想对你说的话。他希望……”
　　“马林！”辛克拉急促的叫声打断了卡罗的话。
　　卡罗和马林看向走过来的辛克拉。辛克拉走得飞快，红色的裙摆在地上翻卷出波浪。她的身后跟着丽洁和库里。
　　辛克拉将马林拉到身后，对丽洁说道：“勋爵明天还要上课，带他回去休息。”
　　马林没有理会走近的丽洁，抬头问背对着他的辛克拉：“母亲，哥哥已经去世了吗？您为什么……”
　　“闭嘴！”辛克拉情绪失控地回头喊道。
　　马林惊吓地浑身一抖，他甩开辛克拉的手，扑进一旁的丽洁怀中大哭起来。丽洁抱住颤抖的马林，说道：“夫人，我这就带勋爵回房。”
　　辛克拉狼狈地侧过去脸，等着丽洁他们离开后，才抬手把因为激动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然后她面容冷峻地看向卡罗，冷冷地说道：“唐勒的事情已经过去，马林以后会继承爵位，也不会如你所愿去参军，希望你不要再跟马林提及这件事。不管是唐勒的死，还是那封信。”
　　卡罗平静地说道：“那是唐勒的遗愿，我只是想向马林传达。”
　　“不需要！”辛克拉叫道。
　　卡罗后退一步，说道：“夫人，您需要冷静。我马上会回到前线，您放心，我不会再有机会向马林告知这件事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丽洁带着马林离他们远了一些，然后蹲下身，对着马林轻声说道：“勋爵，大厅里都是客人，被他们看见您的样子，会显得很失礼。”
　　马林抬手，用戴着的白色手套擦干脸上的眼泪。然后他低着头说道：“我低着头，不会有人发现的。”
　　丽洁松开握住马林的手，和库里跟在他的身后。三个人沿着大厅墙壁上了旋转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长廊里。
　　马林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他抬起头对着库里说道：“你先出去吧，看看楼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库里立刻选择离开。屋里只剩下丽洁和马林两个人。马林向丽洁伸出手，丽洁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蹲下来和马林平视。
　　“你觉得母亲……所有人为什么都跟我瞒着哥哥的死讯？”马林问出这句话。房间里的灯火被吹进来的风扑得险些灭掉，突然变小的火焰照得他瞳孔的颜色变得灰暗。
　　“勋爵，我和您现在一样大的时候，伯爵就参军了。其中的事情，我和您知道的一样多。”丽洁看着马林不发一语，又说：“我想夫人他们瞒着您，是因为您的年纪太小，担心您会被吓到或是太伤心。”
　　“那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哥哥给我的信。”
　　马林哭着说：“那是我哥哥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丽洁想了想，说道：“伯爵可能在信中提到的一些事情，对于现在的您还不适合看。”
　　“是吗？”
　　“一切行为都应该有原因。”
　　安抚下来马林，丽洁陪着他睡着后，走出房门，库里出现等在门外。他看着丽洁低声说道：“夫人要见我们。”
　　丽洁看了眼楼下大厅里还在喝酒交际的贵族们，跟着库里上了三楼。库里站在美术室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夫人，是我和丽洁。”
　　是伊德开的门。丽洁和库里走进去，背对着房门的沙发上坐着辛克拉。她的一只手臂放在沙发扶手上，支着垂下来的脑袋。辛克拉看起来很疲惫，正在闭着眼休息。
　　伊德走到辛克拉的身边，弯腰说道：“夫人，他们到了。”
　　辛克拉睁开眼睛看向他们。她坐直身子，然后对着丽洁问道：“马林怎么样？”
　　“勋爵回去之后，哭完就睡下了。”
　　辛克拉深深看了眼丽洁，随即警告库里和丽洁两个人：“今晚的事情谁都不准再提起，尤其在马林面前。”
　　丽洁和库里离开后，来到大厅帮忙给客人们准备酒水和一些甜点。丽洁去厨房里端小蛋糕，她的心里还想着辛克拉的警告，一转身撞上身后拿着葡萄酒的卡登。小蛋糕摔到了地上，开了瓶塞的葡萄酒撒了卡登一身。
　　正在刷碗的金来大妈看见，惊叫道：“天呐！丽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丽洁慌忙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抽了一些纸巾擦着卡登身上的酒渍，懊恼地说：“对不起，我没有看到，对不起。”
　　卡登笑着接过丽洁手里的纸巾，安抚道：“没关系。”他发现胸前打湿的痕迹明显，只能放下葡萄酒，无奈地说：“我回去换身衣服就好，你把酒拿到大厅里吧。”
　　“好的，我很抱歉。”丽洁看着卡登快步走出厨房，郁闷地说着。她拿起旁边的葡萄酒，准备出去。
　　金来大妈突然叫住她，认真地说：“丽洁，听着。今晚我们还要忙很久，如果都像你这么不在状态的话，我们要忙的事可就太多了。你从大厅里回来，就跟我一起刷碗。”
　　丽洁心乱如麻地点点头，努力提起精神说：“好的。”
　　辛克拉已经重新出现在德里赫特的身边，他们的面前正站着一位公爵。那位公爵看到丽洁，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空酒杯。丽洁看着辛克拉微笑着和公爵说着话，离辛克拉越近，丽洁越觉得身体发冷。在她呆滞的瞬间，她已经给公爵的酒杯里倒上酒水，然后顺利离开。
　　回到厨房，丽洁看着冷水冲刷过她的指缝，心中无比确信和坚定，自己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