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的塔林》渚见

1、命运之死一

　　1455年，南曼文国的热门城市斯洛克。丽洁是这里的大庄园主英德伊文公爵的家仆。十五年前，她出生在矮小的下人房里那张窄小的硬板床上。据她的祖母温蒂所说，一周后她睁开眼睛号啕大哭时，身边空无一人。所以丽洁认定，她看见的第一个东西一定是那顶并不牢固的黑色天花板。
　　人们总是对自己的第一次经历充满怀念，丽洁却对此讳莫如深。这种压制在她祖辈数代身上的天花板，让他们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无法顺畅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这无疑是沉重且残酷的。丽洁不想提及这该死的命运，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高大宽敞的房间里，丽洁跪坐在柔软的床边，合上手里的童话书，看向陷在洁白床单里的男孩，说：“上帝保佑你，我的Lord。”
　　男孩留着偏长的棕色卷发，面色红润宛如新鲜的苹果，一双波尔多红颜色的眼睛纯真地盯着丽洁。丽洁宠溺地笑着向前在马林的额头印上一吻，然后看着马林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丽洁站起身，从房间里退了出去。长廊上的壁灯里闪烁着橙黄色的光亮，把丽洁算的上偏白的脸色照得有些发黄。玛丽珍鞋踩在厚实的地板上，发出沉闷有节奏的声响。
　　“谁在上面？是你吗？丽洁？”楼下皮革沙发上传来公爵疲惫的问话。
　　丽洁加快脚步走上楼梯，蓬松的淡绿色蕾丝裙摆在她身后摇曳。丽洁低声迅速回道：“是的，阁下，是我。”
　　或许德里赫特并没有和丽洁交谈的想法，对于她的存在只是随口一问。等丽洁从楼梯上下来，德里赫特已经从另一边的楼梯回了房间。徒留丽洁一个人站在大厅里仰头观望。跟在德里赫特身后的他的贴身男仆卡登在身影消失前回头朝她歉意地一笑。
　　丽洁看着被关上的房门，环顾整个沉寂下来的城堡，惬意地扭了扭脖子。鬼知道她一天都几乎保持一个动作有多累。
　　她从城堡里出来，在浓重的夜色下脚步轻盈地走着。突然，丽洁听到一声猫叫。很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只毛色斑斓的野猫，它乖顺地走到丽洁的脚边，用头蹭着她的小腿。
　　丽洁看了野猫一眼，兴致缺缺地抬腿绕开它，毫不留情地对它说：“我不喜欢一只对谁都能摇尾乞怜的猫。”丽洁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猫，她之前还投喂过它很多次，甚至养过一段时间。只是有一天丽洁没有及时给它吃的，野猫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丽洁为此心里很难过，直到撞见它在别人脚边熟练地露出黏人乖顺的一面。
　　下人房里没有点蜡，靠着射进来的月光依稀可见靠在床边墙壁上的模糊黑影。丽洁走过去，看着黑影颤动两下，然后温蒂轻声问她：“是丽洁吗？你回来了。”
　　“是的，祖母，我回来了。”丽洁有些无奈，“您应该早点睡的。”
　　温蒂喃喃地说道：“你知道的，我现在可离不开你，怎么能一个人安稳入睡呢？”
　　这张床从丽洁出生起到现在也没换过，依旧很小。丽洁和温蒂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两只手温柔地交握在一起。黑暗里，温蒂知道身旁的丽洁没有入睡——她总是这么了解丽洁，她缓缓地问道：“丽洁，你喜欢这里吗？”
　　丽洁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想了想说：“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温蒂温柔地说：“我死了之后，你要把我和你母亲埋葬在一起。然后，为你自己的人生好好想一想吧。”
　　丽洁没有说话，翻过身，看向模糊成一团的温蒂的脸。她可以想象出那是一张怎样苍老的脸，布满皱纹，皮肤松弛，像是一张旧皮革。可温蒂的价值可比不上旧皮革，她已经年老而失去力量。如果不是她的请求，在庄园里帮不上任何忙的温蒂早就会被赶出去。
　　温蒂哭了起来。丽洁抱紧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她们彼此都明白，丽洁生来桀骜，小小的下人房关不住她充满生机的心脏。能让她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温蒂。从小照顾丽洁长大的祖母。
　　温蒂的死来得突然又早有预兆。当时丽洁正在学习室里陪着马林上课，巨大的透明玻璃外面掉完树叶的枯枝上停栖着一只乌鸦。它张开嘴的叫声穿透进丽洁的心里。
　　丽洁出乎意料地冷静。她甚至在结束忙碌的一天前，都没有生出想要回去看一眼的念头。夜里，她推开下人房的木门，月色下的黑影终于是躺在床上的。温蒂那么爱她，即便不再需要她，也乖乖地听从丽洁的话。在她到来之前，早点睡下。
　　丽洁按照温蒂的意愿，将她和卡希尔葬在一起。暮色沉沉，坐在田埂上的丽洁瞧见树上的鸟儿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