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溯迟不时

6、逢生

　　雨有气无力地下了一夜，人们早上出来看时，却发现只是湿了一层地皮，雨后的天空透亮，和大海相接时，连阳光也被染上一层朦胧的蓝色，整个小镇，也透出几分古朴的灰蓝。
　　周生澜下楼时，昨天的中年男人依然坐在柜台里，看见周生澜下楼，十分自来熟地招呼道，“您早啊。”
　　周生澜一边打着哈欠回应着，一边向柜台走过去，长腿一伸，勾了一个凳子坐下。
　　“怎么称呼啊，老板。”周生澜一条胳膊搭在柜台沿上，笑着问道。
　　中年人连连摆手，“我算哪门子的老板，我姓冯，您啊，叫我老冯就行。”
　　周生澜开玩笑道，“您可别谦虚了，开着这么大一个旅店，还不算老板？”
　　说完，又带着犹豫开口，“看您这店名，我猜猜啊，您是叫……冯逢生，这名儿可够绕口的。”
　　没想到，听到周生澜这么说，老冯反应比刚才还强烈，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手也晃出了虚影，“别别别，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周生澜脸上立马显出浓浓的好奇，身子微微前倾，问道，“这，此话怎讲？”
　　老冯打量了他一眼，“要不说您是外地人呢，我今天就和您好好讲讲。”
　　……
　　小镇的路错综复杂，路旁零零散散地放置着房屋人家，不同高度的房子参差不齐，却在凌乱中又有几分和谐。刚下过雨，路边的野草都沾着露水，一朵花被雨打弯了腰，低低地趴在地上，满身的泥水。
　　裴若川按着资料上的地址，走进一个大院儿，院里左右各有一排瓦房，房顶都多多少少长着几蹲草，看得出年岁不短了。院里角落杂七杂八地堆了不少东西，啤酒瓶子，罐头盒子，烂花盆等等，都在角落里，每天风吹雨淋，等着腐烂，或是等着，被人们发现。
　　裴若川径直走到左边最里面的房子前，破旧的木门已经掉了色，窗子用塑料膜糊着，从外面看不清屋内的情况。裴若川又确认了一遍，抬起手刚要敲门。
　　“敲也是白敲。”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突然响起，裴若川回头去看，一个穿着红背心的老头从对面屋里把头探了出来。
　　“你也是来要账的吧。”明明是问句，但是老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未等裴若川回答，老头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斜着眼上下打量了裴若川一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
　　“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不长脑子，竟然敢借钱给他，这会来找顶什么用，人啊，早跑了。”老头边说，边慢慢往外走。
　　“您是说，刘海，跑了？”刘海，就是资料上说的，住在这的失踪人口，不，现在只能算疑似失踪人口。
　　老头看出裴若川脸上的怀疑，怕他不相信似的，说道，“反正个把个月没见到他了，多半是跑了，天天一堆讨债的，换谁谁不跑。”
　　裴若川若有所思，老头渐渐走远，又嘀咕了一句，“都说跟着好人成好样，跟着赖子成和尚，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老头离得远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后面的话，裴若川还是没听清。
　　夏天的天再长，太阳也终是要落下，海边的日出日落都很壮观，傍晚的夕阳仿佛触手可及，将地平线处的海面染成红色，红色逐渐向天边渲染，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色替代——天黑了。
　　晚归的渔船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色的背景下，如繁星般，点缀着窗口。
　　几个人奔走了一天，直到这时才又凑到了一起，沈向秦拎了两个大袋子放在桌上，“周队长，学……裴法医，我买了饭，我们边吃边聊吧。”
　　周生澜早就饿了，不客气的上手去拿，手刚要碰到一盒饭，那盒饭就被沈向秦拿走，他眼睁睁看着沈向秦捧着那份饭，献宝似的递到裴若川面前，笑着说，“裴法医，先吃饭吧。”
　　裴若川没有理由推辞，接过饭，疏离而有礼地道了声，“谢谢。”
　　沈向秦见裴若川接了饭，这才开开心心地拿了自己的那份，坐到沙发上开始吃。
　　裴若川迟疑了一下，打开了面前的饭盒，香味扑鼻而来，是一份咖喱牛肉拌饭，他抬头，果然，沈向秦和周生澜的都是麻婆豆腐。
　　他记得昨天在楼下的时候，墙上贴的菜单里并没有咖喱牛肉，又看了一眼餐盒，确实是这家旅店的盒饭，突然，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拆开筷子，用筷子翻开最上面一层的浇头——
　　那份咖喱牛肉，是被人仔细放上的，怕被人发现似的，把麻婆豆腐小心挑出来，移花接木换上裴若川喜欢的菜。
　　沈向秦大费周章，图什么呢，裴若川想。
　　周生澜咽了口饭，才说道，“你们知道那‘逢生’，是什么意思吗？”
　　“是人名吧。”裴若川用筷子夹了块牛肉，却迟迟不放进嘴里，随口答到。
　　“你怎么知道的！”周生澜十分震惊地看着裴若川。
　　“猜的”，说着，裴若川把夹的肉送进嘴里。一直拿眼睛瞄着裴若川的沈向秦嘴角上扬，比AK还难压。
　　周生澜认命地摇了摇头，“是，就是人名。”
　　据旅店老板老冯说，这些以“逢生”命名的店铺和道路，都是村里一个发达的后生出资建的，那个年轻人就叫陈逢生，出去打拼搞出了名堂，不忘回报家乡，拿钱在村里修路建厂，村里人感激他，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汾城脱贫这陈逢生也出了不少力，啧，难得啊。” 周生澜说完，又感叹了起来。
　　裴若川和沈向秦也分享了自己一天的收获，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资料上的人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但是……
　　“但是不能肯定一定是失踪。”裴若川想起白天在大院儿时那个老头说的话。
　　“对，这些人里有些人身上有债，还有专门给人讨债为生的打手，认识他们的人也说经常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或许这也是没有群众报警的原因。”沈向秦接过话头，补充道。
　　几个人看着面前的资料和调查结果，都陷入了沉思……

　　镇西边的小山上，一个人影在夜色中磕磕绊绊地从山脚往山上爬去，路边的野草在晚风吹动下簌簌作响，几只蝉躲在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生生叫的那人寒毛竖了起来。
　　那人慌乱间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山上破旧的小屋映入眼帘，那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绳索，快步走了进去。
　　“是不是有人发现了，是不是……”一进屋，那人就焦急地询问到。
　　“不要紧张。”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慢慢靠近那个出声询问的人。
　　“也不要怕，你，可是拯救我们的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