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溯迟不时

3、当年

　　英雄迟暮之年提起自己年轻时，总爱说一句“想当年……”，年轻人若是这样说，多少是没什么底气的，因为好像是大家默认的，“想当年……”，总要牵扯出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痛苦的辉煌的骄傲的孟浪的，反正是年轻人不该有的人生阅历，但是只要裴若川想说，他是有资格提一句“当年”的。
　　说是当年，其实不过是五年前，那个时候的裴若川还是京都医科大学的一名大四的学生，性格开朗，长的帅，成绩也好，简单的乐器能玩几样，篮球打的也不错，会玩又会学，被外界冠以了许多头衔：医科大校草，专业第一，业内大佬的关门弟子，校园文男主本主……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他也觉得，有朝一日，他可以成为京都最出色的法医。
　　那时候周生澜也在京都，就在医科大对面的警校上学，两个人的学校只隔了一条马路，平时没事的时候，他们就会凑到一起，找个地方吃饭，或只是在操场上边走边聊，来了兴致，也会在篮球场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痛痛快快打一场球。京都是内陆城市，和临海的海北不同，大多数时候都是明朗的晴天，以至于后来的裴若川，即使来了海北很久，梦里依然会出现京都万里无云的天空。
　　每到新生周，特别是社团招新时，裴若川总被各种组织拉去充当门面。那天又是一年一度的百团大战，裴若川被各种邀请弄得分身乏术，索性偷摸躲进了自己导师的办公室，他想，反正老爷子是出了名的脾气暴，最近又在外地开会，怎么着也不会有人敢来他的办公室找人。
　　那成想他还没把椅子坐热乎，突然有人敲门，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室内，把满屋的飞尘煮沸，门被轻轻推开，门外站着的不是面上堆笑的学长学姐，而是一个有些局促的少年。
　　那个男生高高瘦瘦，穿着医学院那年的院衫，斜挎着帆布包，刚打开门就和裴若川四目相对。
　　“老师好！”仓皇之下，那个男生给裴若川认认真真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裴若川没憋住，当场就笑出声来，那个男生不知所措，只好看着他笑。
　　“我可不是老师，你见过头发这么多的老师吗。”
　　那个男生看清楚裴若川也反应过来，确实，他太年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红了耳尖，然后从包里掏出几张纸。
　　“我，我是来交导师申请表的。”
　　老爷子亲口说过自己是他的关门弟子，当然不可能会收徒，裴若川知道，他走错了。
　　明明裴若川并不是幼稚的人，但那时就是很想逗逗那个男生，他接过申请表，“原来你就是老师给我新收的小师弟啊。”
　　裴若川扫了一眼申请表，原来，男生的名字叫沈向秦，他申请的老师果然不是自己那位，而是另一位也很有名的老师——谢云康，和裴若川的老师都在这个办公室。
　　“来，叫声师兄听听。”裴若川眼里带着笑，半哄半骗地说道。
　　沈向秦刚步入大学，尚且带着高中生的青涩，这一句话，让他的整张脸都有些泛红，“师……师……师兄。”
　　裴若川没皮没脸，尝了甜头儿还是不依不饶，还要开口，谢云康推门走了进来，沈向秦大概见过谢云康，他一进来就求救似的叫了一声，“谢老师！”
　　最后就是，裴若川看着沈向秦跟在谢云康身后离开，望着那抹高挑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裴若川突然有些失落。
　　他从微信里找出自己的导师，忿忿地发了一条信息，“别人都收徒弟，就你特殊！”
　　发完一条还没痛快，又发了一条，“你知道我有多希望听到别人叫我一声师兄吗。”
　　因为沈向秦的出现，裴若川记住了那一天：9月21日，寻常，又不同的一天。

　　再见沈向秦，是在一节公选课上，200多人的大教室，裴若川一进屋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沈向秦，挺胸抬头，坐得板儿直。
　　裴若川每次都是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睡觉，这次却鬼使神差地和沈向秦一起坐在了前排。公选课老师上课时频频看向裴若川，还是不明白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或许连当时的裴若川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反常，毕竟，无法解释，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虽然那节课坐在前排，裴若川依旧没怎么专心，一半的心在听课，一半的心，在沈向秦身上。等到下课，他就扭过脸和沈向秦打招呼，“真巧啊，师弟。”
　　听见这声“师弟”，沈向秦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叫的那声支离破碎的“师兄”，双手握紧了挎包的带子，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是亮的。
　　裴若川把沈向秦堵在座位上，“加个微信，以后给你走后门。”裴若川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我要是不加，是不是就不能出去了。”沈向秦环顾四周，看清自己的地理位置，难得聪明了一回。
　　裴若川没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更加动人，要是别人，完全可以算是耍流氓，可偏偏，沈向秦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他拿出手机，让裴若川加了好友。
　　那天晚上闲下来时，裴若川打开了沈向秦的朋友圈，看到9月21日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夕阳下开的烂漫，配文是：初见。
　　裴若川特意去查花的名字，知道是叫蝴蝶兰，沈向秦的一句“初见”，号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裴若川失眠了一夜。
　　他控制不住地想，却又不敢去想，也怕是自己多想，又期待着就是自己想的那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夜，还是觉得，沈向秦或许，也期待着见面。
　　那时的裴若川太年轻，太骄傲，也太自信，只是一种可能，但是因为太过美好，他就直接当成了真的。
　　后来的裴若川才知道，对于自己来说，那天是裴若川和沈向秦的初见，但是对于沈向秦来说，那天，是沈向秦和谢云康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