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溯迟不时

2、好久不见

　　海北市的这场雨足足下了一周，像神话中天降洪水的世界末日，只不过没有挺身而出的英雄，也没有上帝赐予的方舟，但是雨依然停了，乌云散去，又是晴空万里。
　　周生澜靠在局里新配的越野车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打火机，不一会裴若川便从一栋楼里走了出来，把行李扔到后备箱，却看见周生澜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一个人，哈啊——困死了。”看出了裴若川脸上的疑惑，周生澜伸了个懒腰，开口解释道。
　　“还有谁。”
　　“张局刚给我打的电话，说是新来的实习法医，那家伙，给夸的天花乱坠的。”周生澜接到电话差点就和张升平吵起来了，实习生，开玩笑呢。
　　听到“法医”两个字，裴若川愣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知道吗。”
　　周生澜昨晚帮邻居家抓猫睡得晚，早上又被张局的一通电话强制叫醒，当时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嘶，好像，叫秦什么，……还是什么秦。”
　　“沈向秦。”
　　两个人的身后，一道清澈的声音响起，周生澜和裴若川都下意识转头，在他们的身后，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推着自行车，正好站在太阳升起的方向，阳光从他的身后漏出来，给他整个人打上了一层光晕，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唇红齿白，眼眸明亮，每根发丝都浸在光里，连衣角也说不出的恣意张扬，只是站在哪，便让人明白，这就是少年模样。
　　看到那张脸，裴若川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但是面上不显，强迫自己抬着头，淡淡地看着光里的沈向秦。
　　沈向秦也看着裴若川，像是要从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看出些暗流涌动的漩涡，但是裴若川两眼空空，就像，真的在看一个陌生人。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周生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上前一步，开口打破了沉默，“小沈是吧，幸会幸会，沈向秦，这名字，真有文化，和我们裴法医的名字不相上下了。”
　　沈向秦收起落在裴若川身上的目光，一笑，露出两颗别致的虎牙，“我母亲是语文老师，君向潇湘我向秦，她喜欢这首诗，就在诗里给我挑了个名字。”
　　裴若川已经转过身来准备上车，听到那句“君向潇湘我向秦”，手慢慢攥紧，眼底透出些阴郁，“君向潇湘我向秦”，是你亲口说的，君向潇湘我向秦，呵。
　　裴若川一声不响地上了车，把头靠在车玻璃上，车外周生澜和沈向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小沈法医，你是那个大学毕业的？”周生澜问道。
　　“京都医科大。”
　　“高材生啊，了不起。”周生澜面露惊讶，竖起了大拇指。
　　“是刚毕业？”
　　“不是，毕业有一年了。”沈向秦涉世未深，可以说是有问必答。
　　“一年……”周生澜喃喃道，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暗了下去(TT)，还没等沈向秦看出什么，周生澜的脸上又挂上了和善的微笑(*￣︶￣)，还想再问什么。
　　“砰砰”
　　车里的那位大爷又不乐意了，敲了敲车玻璃，隔着厚厚的玻璃，周生澜也能看出裴若川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你还tm走不走。
　　“有时间再聊，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周生澜本来打算自己开车，但是……
　　“小沈，会不会开车啊。”周生澜还是那副无比和善的嘴脸^_^
　　“啊，不会，当法医是有这样的技能要求吗。”高中毕业就考下驾驶证的单纯少年沈向秦睁着大眼睛说着真诚的假话???。
　　没办法╮（╯＿╰）╭
　　周生澜只能坐上了驾驶座，看着沈向秦满面春风地坐在了裴若川旁边。
　　上了车的沈向秦不时看向沉默不语的裴若川，每次只是偷偷看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不知是胆怯，还是羞涩。
　　通过后视镜，这一切都落在周生澜的眼里，车后座沉默的裴若川，还有沈向秦看向裴若川时亮起的眼睛。
　　裴若川靠着车窗，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一排排一闪而过的行道树在他的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斑，他没有把目光分给任何人，只是在眼底留下虚无，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
　　周生澜这次要去的地方是汾城，前几天，突然有人把一份举报材料送到了张局的办公桌上，开头就说汾城出了连环失踪案，大家都以为是哪个吃饱了撑的的恶作剧，结果那份资料里不仅有详细的失踪人口名单，甚至年龄，家庭情况，住址等信息都一一列举在内，这引起了张局的关注，他通宵看完那份资料，第二天一早就把刚放假的刑警队长周生澜叫去了警局。
　　张局特意查过，资料上的那些人确实是汾城人，信息也和警局系统录入的别无二致，如果真是恶作剧，这未免有些过了，不说别的，这么些个人信息，就是公家收集起来也不那么容易。但是如果真如资料上所说，这么大规模的人口失踪，不可能悄无声息，没人报案也就算了，地方警局也是废物不成？但是国有国法，警局也有规定，没有立案轻易不能出警，况且真实情况怎样，谁也不知道，万一真是烽火戏诸侯，海北警局就只能原地解散了。
　　所以周生澜和张局都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暗访，派几个机灵可靠的查探一番，是真是假，一查便知，若是假的皆大欢喜，但若是真的，那，汾城，甚至整个海北市，怕是要变天了。
　　裴若川一直盯着窗外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零零碎碎地做了几个梦，睡的并不踏实，眉头微微皱起。
　　沈向秦一直关注着裴若川，裴若川刚睡着，沈向秦就把衣服轻轻披在了他的身上，隧道的灯光洒下来时，他正好看见裴若川皱起的眉头，心里突然莫名有点悲伤，手鬼使神差地抬起，慢慢向裴若川靠近……
　　到了服务站，时间已经不早，索性并不着急，周生澜打算休息一晚再出发，他回头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眼见沈向秦的手就要落在裴若川的脸上，周生澜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小沈法医，到服务站了，咱们在这住一夜再走。”周生澜把头扭向后座，眯着眼睛边笑边看着匆忙恢复原位的沈向秦。
　　“好……好的……”
　　天色已晚，黑暗吞噬了一切，但是藏不住少年的心事，沈向秦先下了车，周生澜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若川，哎，若川，醒醒。”
　　裴若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大学，教医疗法的老教授上课枯燥无味，他也不明白自己一个学医的为什么要学法，所以熬夜在解剖室解剖，白天课上就用来补觉，每次下课，会有人轻轻把他摇醒……然后，他看见了沈向秦，睁开眼时，面前又变成了周生澜。
　　裴若川被叫醒，迷糊着下了车，夜里的风多少带点寒气，吹了一会，裴若川才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衬衫，就是沈向秦穿的那件，他把手按在衣服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扯下了那件带着体温的，沈向秦的衬衫。
　　路灯下，几只小虫振着翅膀，在灯光周围徘徊，明知是飞蛾扑火，却难以抑制刻在基因里的，对光亮的追赶，忍着灼烧，一点点，向那危险的，明亮的，热烈的灯火靠近。
　　沈向秦站在路灯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半支烟，烟雾缭绕下，他看着地上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抬头时，裴若川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沈向秦愣了半天，才慌里慌张地把烟扔了，用脚踩灭，再抬头时，脸已经红了。
　　老舍说，这世间的情话本就不多，一个女孩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告白，这话用在少年身上，也是恰当的。
　　裴若川只当没有看见，直接把衣服扔进沈向秦怀里，“管好自己的东西。”说罢，转身就要离开，毫不迟疑。
　　“学长，我……”沈向秦话未出口，手已经先一步动作，拉住了裴若川的胳膊。
　　裴若川背对着沈向秦，没有走，但也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任由他拉着。
　　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沈向秦望着裴若川，认认真真地说，“学长，真的，好久不见。”说完时，眼里已经有了一层波光粼粼的水汽。
　　裴若川想，确实是好久不见，但是那只是对沈向秦而言，否则，那个时常出现在自己梦里的少年，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