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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玉碎 子夜将近, ...

  •   子夜将近,吴侯府前卫兵正在檐下立得笔直,静听着雨声泛滥。雨中守夜不算是好活计,但他们仍然打起了十分的精神,毕竟领班今早刚提醒过,近日值守要处处小心,想掉脑袋的尽管疏忽犯懒。

      一名守卫刚来了哈欠,就见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隐在雨中渐近,立时心中一颤,不敢懈怠,握紧了腰间长剑喝道:“何人?”

      那走在前的人影毫不躲闪,将头顶的伞面向后一推,暴露在雨下,现出一张清白的脸:“是我。”守卫才反应来这清瘦身影乃是主公长女孙鲁班,她身后男子似是少主孙登,正欲放行时又忆起领班的嘱咐,想这二人雨夜到访、形迹可疑,唯恐是刺客扮作主公儿女模样,便迟疑片刻沉下头道:“小姐,主公夜不见客,还请明日来访。”

      公子登向前一步,正色说道:“若非要事,我们何必深夜前来?我去时走得急,忘了同诸位招呼,还请行个方便罢。”

      见守卫的面露难色,仍不愿放行,那孙小姐垂头抿了个笑,似乎十分满意:“如此便对了,特殊时期理应谨慎防备。待我见了父亲,让他好好赏你。”末了又补:“你们派一人去禀告我与兄长到了,无需担心旁的,父亲此时未眠。”

      领班的刚刚巡查毕,忙不迭赶来招呼两位来客,恶狠狠地朝那守卫使个眼色,又变换副殷勤面孔对孙小姐、公子登道:“公子、小姐快请。”孙小姐也无多的客套,径直进了宅门,孙登朝领班的稍一颔首,似是表示对深夜来访坏了规矩的歉意。

      二人并肩进了宅门,直向主屋,果然烛火通明。孙权坐于案前垂目休憩,听见脚步声渐近,抬眼看去。二人行礼问过了安,有侍女帮褪了湿衣裳,又端了热汤、茶点过来。孙权瞥了一眼女儿,隐隐笑道:“受罚了?”

      鲁班未答,环视四周屏退了左右,懒懒道:“若非要救您性命,女儿此刻怕是在润竹轩安睡,也不必淋这一身夜雨。”

      孙权朝那碗热汤扬了扬下巴:“你母亲嘱咐辰娘做的,雨夜湿冷,趁热尝尝。她这一日生怕你冷了饿了,原来你的温饱比我的生死安危都重要许多。”

      “父亲所说的要事就是这个?”鲁班舀了勺汤,在唇边吹了吹,有些孩童样的无奈。

      “这也算半件要事,至于另外半件,登儿,你讲给她。”

      孙登早习惯了他们父女斗嘴却将包袱抛给自己,默默道:“昨日陆尤在宴会结束后径直离开,我派人跟踪,没想跟了三条街还是跟丢了。后四处搜寻他的踪迹,竟在他家里窥见他,没事人似的饮酒酣睡。”

      “兄长没惊动他吧?”

      “没,我想着不能提醒了那伙贼人,打草惊蛇。”

      “是了,”她舒了一口气般,“要教他们相信父亲毫无戒备,待下一次行动才能一网打尽,尤其要抓住背后主使。”又转向孙权款款道来,“此次迁来建业,世家大族不满情绪愈烈,陆家敢出此险棋,背后定有其他势力支持,还望父亲明察。既严惩凶手,也勿要冤枉了陆家清白忠诚之人。”

      孙权愣了一愣,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神色。随即又朝孙登朗声笑道:“这丫头,教训我可是头头是道,自己的事情却办得糊涂。”见父兄一齐笑起来,鲁班不解道:“我什么事情?”

      “这宴本是为择婿而办,经这一闹,妹妹择得怎样了?”孙登忍不住打趣。

      “此事确实难办,”鲁班咬着拇指指尖,思忖良久,“毕竟如今各世家忠奸难断,嫁与谁都怕未来是成倍的危险。”却不想父兄笑得更为夸张,她不禁急恼,嗔拍了孙登一把,才听孙权侃道:“朝堂上阴谋阳谋,你妹妹最是精通,谈到这婚嫁之事倒活像块木头了。”

      鲁班搁了餐勺,托着下巴怨道:“我母亲不在,你们才敢如此欺负我!”

      “哪里是欺负?是希望你找到心属之人。”孙权含了笑踱到她身旁,一手拂了拂她身上尘土,“总有些人,是你可以不较利弊、不计得失而选择的,你不愿遇到如此的人?”

      鲁班点了头,心下却不解起来。她自小坐在父亲膝头伴他写字读书、处理政务种种,只觉自己早被他的诸多思虑浸润,少女的模子里盛着不甚稚嫩的头脑与魂魄。父亲的世界哪有不较利弊的选择?他十九岁继吴主,少年统业,重整江东政局,阻止宗室动乱,吞江夏,拒曹军,其间所遇敌友、臣下无数,若对谁都慈悲手软、不计得失,恐怕江东基业早毁于一旦,孙家也万无生存延续之机。这些现实她懂得,却隐隐觉得父亲所说亦有道理:或许遇见值得之人,即便为他失了分寸、丢了谨慎,也是一件幸事?

      三人正饮茶闲聊的空当,刚刚阻拦鲁班的卫兵匆匆闯入,面色难看:“主公,鲁肃将军来访,称有要事禀告主公。”孙权眉间闪过一丝疑惑:“子敬?宣他进来。”又整鬓敛容,教孙登、鲁班在里屋等候,又命侍者将汤水吃食一并搬去里屋。

      “妹妹可知鲁将军为何来访?”待别了父亲,孙登悄声附在鲁班耳边问道。

      鲁班依旧是一副淡漠神态:“恐怕是益州战事,与周都督相关。”

      “大概是了,”孙登有些失落地垂眼道,“早听父亲说,都督染上异病,身体虚弱,行军途中已是十分勉强。还愿他……”

      他话音未落,只听主屋传来一声器物碎裂的脆响。鲁班这才意识到夜雨已停,雨打蕉叶之声不再,因此她才听得清主屋种种动静。

      那脆响过后,几个侍女连忙上前拾走了吴主失手打碎的杯盏,她们伏在地上清理时,隐约听闻了周都督的死讯,于是都在心里重重地吁一口气。

      那么好的人儿,他们尚未见够呢。

      后来这一夜重归寂静了。鲁班默默地想着,周瑜就像江东的雨。江东雨季漫长,水气充沛,雨像纱帘,像连线的珠。因此人们总以为,江东的雨不会停,江东的天不会塌。

      人们也包括父亲。

      鲁班心里知道,虽然父亲后总以酒醴、玉帛赠他,但那只琉璃杯盏遍地的碎片,才是最佳的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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