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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灵归 周瑜的灵柩 ...

  •   周瑜的灵柩由巴丘归来,天倒是难得的放晴了,与满目缟素相连,仿佛天地间下了一场北境的鹅毛雪,白得灼眼。

      鲁班着一件素白襦裙,系墨色绢带,给自己斟了杯茶,瞧着一伙人在府中忙前忙后。吴主早早便赶赴江畔迎接灵柩,素服举哀。自周瑜死讯传至建业,他的话愈发少了,几日都是低眉垂首的阴沉模样,府中上下均不敢打扰。只昨夜他特来润竹轩见了鲁班一面,倒是稀奇。

      如此的相见有些蹊跷,鲁班一边描着字,一边问父亲近来可好——样子瞧着是不太好的,眼下两团乌青黯然,发冠也束得不怎么规整。他有些为难地笑了笑,说着没事,只专心盯着她练字,漫谈着明日礼仪云云。鲁班见他还有旁的话说,便搁了笔墨正色道:“如今周都督病故,江东形势微妙,如有需要,女儿必尽绵薄之力相助。”

      孙权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鲁班才智远胜诸兄,若是男子……”

      “女儿不是男子,亦不想做男子。”鲁班淡然道,“有什么需要,父亲尽管说。”

      “公瑾长子周循,你幼时是见过的,可还有印象?”孙权拾了笔,轻捻着毫毛,一副漫不经心样子。

      鲁班心中一拧,感觉呼吸都局促起来。周循二字,实在是过于生疏的叫法,过去她最常唤的是“循哥儿”,话都讲不太利落的年纪,却把一声声“循哥儿”烂熟于心了。

      那时鲁班不过七八岁光景,攀上老院的秋千都算难题,循哥高她一头,与他父亲一般的俊秀漂亮,无论男人女人,经过了总得偷瞧上两眼。周都督的漂亮是出了名的,那张面皮如是给了个乖顺无能之人,恐怕早成了江南地区数一数二的佳婿,可惜以都督的才干气魄看来,美是他这人最不值一提的本领。数年来他攻寻阳,讨江夏,镇巴丘,更有赤壁一役捍守江东,大破曹军,于是那些江东权贵富户家的小姐逐渐放下了嫁给这位神仙人物的绮梦,只把他视作一段遥远的传奇。

      相比他父亲,循哥倒有些不同。虽然两人有着同一只模子造出的脸,周循却因自小带三分病气,给下人们偷议“不似周都督英武”。鲁班不然,她最爱见他少年时在雨雾里出现,头顶一只小巧的玉冠,青衫摇曳,左手握扇,不打油纸伞是最好的——每每见他淋了雨,她都要笑一阵子,那张脸尤其失血色,湿漉漉的鬓发好似江畔的水藻,眉眼则像摇曳的小舟,整个人活像从水墨画里脱身。然后就有小厮匆忙跑来为他披了裘衣遮了雨,嘴里叨念着“公子务必要注意身子”,鲁班却在心里暗想,下回还要偷了他的伞去。

      这名字确实太久不出现了。鲁班逐渐长成了少女,周循名前也带了官职,儿时一般游戏就不太方便。她最近一次想起他,还是那日在宴上嗅到陆尤身上散发的异香。幼时常听他讲些奇趣见闻、诡秘传奇,要压低了嗓子、低垂着眼帘讲,引得她在雨声里打个哆嗦,却装作毫不害怕,摇着循哥手臂巴巴地求他再讲。他曾说,中原的细作常以气味为引交换密报,一方放出异香,另一方循着这气味找到藏匿信物之地,便减少了碰面接头的风险……如此想来,竟是他周循救了父亲一命。

      鲁班从回忆中回了神,回父亲道:“记得,他怎么了?”

      “明日他会来,你们许久不见了吧。”孙权抬眼看她,从嘴角牵出个淡淡的苦笑,鲁班这才注意到他那双眼中血丝密布,尽显憔悴。

      “童年的玩伴罢了,见一面是好的,不见也没什么。”

      “你明日与他打个招呼,他病了多年又年少丧父,也算命苦。”孙权微仰着头,合上双目,神色慵懒,末了又别有用心地补上一句,“我记得你儿时最喜欢这个循哥儿。”

      鲁班不禁冷笑道:“父亲想的我何尝不懂,只是您未免太过心急。要我找到愿不计得失追随终生的心属之人,可还是您说的?”

      孙权似乎早预料到她的反应,仍是仰面不急不恼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不过想你用这双眼去看,看周家的人是否值得。”

      鲁班微感诧异,哼了一声道:“我生了眼睛,自会去看。”见父亲起身欲别,她眼色中生出些许悲伤,语气却十分倔强:“自姑姑远嫁我便明白,这是孙家女儿的命。我早已接受了我的命,只望父亲勿要再像上次一样哄我诓我。”话毕,二人便十分默契地各自回房了。

      周瑜灵归这天清晨,鲁班坐在屏风后寻思着昨夜之事,母亲牵着小虎过来,嘱咐她道:“鲁班,你牵了小虎,随公子登到灵堂去吧。”

      孙鲁育被套上了件薄薄的素色纱衣,步夫人将她软嫩的小手交给了鲁班。“周伯伯怎么了?”小虎一双眸子像洗过的葡萄,含着泪光更加清透。鲁班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周伯伯出远门,帮爹爹打仗去了。”

      “那小虎今天会见到周伯伯吗?”脆生生的发问活像一把冷刃,在鲁班心上豁开道口子,汩汩流血。她正考虑着如何回复,就见孙登迎面而来,着一件玄色广袖袍,外罩素色氅衣,蹲在小虎面前耐心道:“小虎乖,周伯伯已经离开建业了,今天见不到,不过……”他顿了一顿,神色狡黠,“今天能见到循哥儿,小虎还记得他吗?”

      鲁班不免又忆起昨夜与父亲的对话,无奈道:“那时她还太小,只怕记不住。”

      “怎么记不住?是那个会讲故事的漂亮哥哥!”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亮,双颊微微红起来,又来了兴致,鼓着小嘴吵着哥哥姊姊带她去见循哥。

      “今天务必要斯文稳重、遵从礼法,不然将来都见不到循哥了!”步夫人也蹲下身,攥着手绢替小虎擦了擦脸蛋,抚着她额头道:“去罢,跟好哥哥姐姐。”

      鲁班与孙登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有些悲凉,她握紧了小虎热乎乎的手,已做好了准备去做满城缟素中并不显眼的一抹。三人迈出宅门行了不远,就见那浩浩荡荡的扶棺大队遥遥而来,约莫着有百人左右,挽歌忽远忽近,是飘渺而宏美的招魂,又似沙场鸣金,好不笃定。

      纸钱像偌大的雪点纷至沓来,江风扬了一把,吹散了雪花。

      小虎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握住鲁班的手更紧了紧。孙登环着两位妹妹行至路旁,以防挡住大队前行,又俯下腰对小妹道:“小虎,周伯伯是大将军,你既不怕周伯伯,这些便没什么可怕了。”小虎懵懂地点了点头,忽地嚷了一嗓“循哥儿!”,鲁班抬头去望,一个高瘦身材的少年恰落她眼中。

      他手托灵牌,虽也是泪痕阑干的模样,但在一众哭声里倒显得镇静。鲁班从未见过这样清白的人,头系素冠,白衣白袍,像只隐在人世的伤鹤,只有面皮上带点暖色。她霎时想起油纸伞下他从前的模样。此刻他伸出右手,轻掸了掸灵牌上的灰痕,抬起墨汁洇痕一般的眼睛,朝很远的方向看去。

      “鲁班,想什么呢?”公子登拽了拽鲁班袖口,才见她两行清泪挂在面上,不禁一愣。

      “姐姐哭了!姐姐哭了!”小虎立刻吵闹起来,向上蹿跳着要给姐姐擦泪。

      鲁班抹了把眼睛,挤出个并不圆满的笑容:“我是哭周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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