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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出逃 窗外正下着 ...

  •   窗外正下着绵绵细雨,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形成一张轻薄的渔网,夜色如笼。江南雨水丰沛,尤其是在当下六七月,雨一下起来就像断了线,赶走了月光,把日夜也扰得不分明。

      孙鲁班仰躺在地面,脑中只剩浠沥沥的雨声。生在江南,她并不恨雨,反觉得这天气很适合读书写字,或是窝在榻上想一个人的事;然而此刻父亲受刺一事尚未解决,自己又被禁足,这雨夜的清福是享不了的,只能苦思昨夜种种,自顾自烦闷着。

      昨晚孙鲁班发现陆尤行刺自有道理。前几日她遣仆役暗中放出消息,道这场欢宴的主要目的是为吴主择婿,于是那些世家子弟个个卯足了劲、扮得招摇华丽不说,还都来她面前贺酒问候一番。少有几个年龄合适、尚未婚配却没来的,她心里大抵有数,其中之一便是这陆尤。她曾在一场诗会上见过他,确是清秀挺拔、风流倜傥,只是那时他不知她身份,所以始终不识她样貌。

      这陆尤如何将凶器带进乐酣殿,也有一段故事。宾客入席前均要检查是否佩剑或携有利器,以防刺杀事件重演。自先主公孙策遇刺而亡后,孙家始终保持对刺客的十二分警惕;为防范时刻可能发生的突袭,孙权更是如履薄冰。还好孙鲁班在殿上经过时,碰巧从这位没来问候的英俊才子身上嗅到一丝秘香,这香气不比寻常江南花草制的香料清雅,更像从中原甚至更北方求得的,浓厚,凛冽,别有风情。嗅到这气息的一瞬,鲁班仿佛触电般想起曾有一人在少年时教她,北地的细作和刺客常以气味为引交换密报,一方放出异香,另一方循着这气味找到接头或藏匿密信之地……这是多年前的记忆了,鲁班也不知自己怎记得如此之牢,自昨晚想起了这个,她对陆尤又多了一分戒备,宴间时时盯着他的举动,这才发现他行刺之心。

      雨下得愈发大了,窗外正是混沌一片。这草房里本有一盏烛台可供照明,鲁班却也懒得点上,她心绪烦乱时,向来什么都不愿做。然而在雨打枝叶的哗啦响声里,突然多了两声隐秘的咳,她起身看去,似是窗边有人影摇曳。她的一颗心即刻被攥紧了,深更半夜来这府中最偏僻的草房作甚,难道又是刺杀索命?在这无人之地取她性命,可是易如反掌!

      孙鲁班在黑暗中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个可防身用的物件,她立在草房一隅,后背紧贴着墙面,只见人影渐近,那人试探性地敲了敲窗纸,未有回应,便掏出佩剑一把捅破了窗纸,又极利落地豁出个大洞,可供人钻入。鲁班大惊,刚摸索到一根木棍欲先下手为强,就见那漆黑的大洞里露出一张亲熟的脸。

      ——公子登。

      “兄长?”

      也不顾鬓发早给淋得透湿,全失了以往风度,他展了笑道:“鲁班快随我走,父亲找你有要事。”

      这一幕叫鲁班不免恍惚,见惯了大哥在朝堂上温润有礼的谦恭模样,再看他湿着衣裳鬼鬼祟祟地冒险营救她,仿佛回到了七八岁光景。那一年他们关系很近,在当时的她眼中,大哥可比父亲还要可靠些。

      “你们都还平安吧?”鲁班径直走到窗前,将窗纸上的大洞撕开些,半掀起裙角纵身跳上窗棂,有些费力地从洞中挤出身来。窗外的大雨立时打湿了长发衣裙,公子登连忙为她撑开油伞:“平安,平安。只担心你呢。”

      “担心我什么,我在这草房里不见外人,倒比你们安全。”鲁班提起裙摆快步向前,鞋袜已经没入湿漉漉的泥地,她一向不拘小节,走得比公子登还快些。

      孙登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担心你不习惯这潦草环境,照顾不好自己;更担心你思虑过重,累坏了身子。”末了补了句:“你可知道最担心你的是谁?”

      “孙鲁育。”鲁班无奈地怂了怂鼻子。

      “正是了。”孙登紧跟着鲁班步伐,将伞向她那边斜了斜,“小虎哭闹了一天呢。”

      孙鲁育正是孙权第二女,公子登与鲁班的小妹。十几年前,孙权为二女分别取字大虎、小虎,可后来来了个善卜卦的术士,看过了八字,偏说鲁班慧极天妒,不宜安这猛兽之名,而该恪守本分、以柔为贵。孙权一生爱虎,虽未全信,奈何一家人都听了去,尤其步夫人不愿犯讳,从此叫她大虎越发少了。鲁育天真顽皮,最喜欢“小虎”二字,父母兄姊始终如此唤她。

      鲁班在雨中默默走着,提及小虎,她心情更沉重了几分。昨夜之事绝不会只发生一次,能撼动孙家地位、伤害一家人安危的风波,恐怕未来只会更多。

      她凝眉回望,见兄长有些艰难地弓着身,高举右臂,也不顾雨水打湿了大半个身子,只为那伞面稳稳地停在她头顶挡雨。

      鲁班回过脸,垂下眼走自己的路。

      父亲,大哥,都不会是她长久的伞。

      ——这个念头在倏忽间明晰了。

      一夜的大雨中,陈璟第一次见到那人,那个托付他刺杀任务的雇主,是个少年。

      对方弥散的异香混在新鲜潮湿的雨水味道里有些格格不入,当那张白得有失血色的脸出现在雨雾中,陈璟首先想到的是塘间孤立的伤鹤,而后随着距离缩短,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同时也感到一只透明的手攥紧了自己的喉咙,痛苦的窒息感和强烈的震撼袭面而来,仿佛要将他的喉管掐断。他顾不得想自己参与进了一个多大的阴谋,他只知道,这是一个足以撼动江东数十年政局的秘密,但他还没想好是否要为雇主保守。

      他来不及细细端详眼前的少年,他甚至不需要认真地看过对方的眉眼再做判断。因为少年太像一个人,而那个人陈璟太熟悉,或者说,江东的每位将士、每个百姓都熟悉。形容那人,与其用华丽的辞藻,不如用一场烧不尽的火。战功卓越、威名显赫也好,才情斐然、风流潇洒也罢;不过是一个侧面,而他本人正是传奇本身。

      陈璟在惊惧万分中低下了头,只望从那张面熟的脸上挪开目光,他并不打算细想少年和那人的关系,仅是祈求一切止步于此。

      “不用怕,我懂你们这行的规矩,更信你不会泄露我的身份。”少年略弯下腰,似乎要陈璟直视他的脸,“我再找你,是有话要问。”

      陈璟尽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公子请说。”

      “你过去,可见过孙鲁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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