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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禁足 “孙鲁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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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鲁班!”
未见母亲先闻其声,孙鲁班被一声怒喝震在原地。她暗自苦笑,侯在门外静听着屋里声响。
“夫人,小姐是喝醉了,她平日里如何持重得体,夫人是知道的。”“再者,这宴会本就是为小姐挑选佳婿举办,她若看中了陆家公子,结成佳缘,那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几个亲近的嬷嬷倒十分诚恳地为她求情。
“你们休要再替她说话!再有求情的,连带你们一起罚!”步夫人一掌砸在木案上,那案上香炉也震了几震,几个侍者立时跪地,不敢多言。待他们再抬起头时,小姐已进了门,一手抱臂,一手绕着耳边的余发,全不知情般笑了笑:“母亲,您找我。”
“孙鲁班,你还有胆来!”步夫人一双杏眼圆瞪,厉声数落着女儿种种不是,“昨日一宴,你提出那般无礼要求,刁难那陆家公子。自作聪明,逞一时之快,把你父亲的脸面丢光了!陆家在江东地位如何你会不知?你要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看孙家!”
眼见着步夫人怒气愈盛,孙鲁班却镇静自若道:“母亲要罚便罚。女儿只知道,自己没丢孙家的脸。”
“你莫要强辩!就算你不想着这一举对朝堂、对孙家的影响,也该为你自己未来的婚事考虑!公然调戏陆家公子,还要人家当众为你舞剑,这样不知轻重,还有哪家公子敢娶你?”步夫人讲到此处,怒中又生出几分委屈,“你的婚事,我与你父亲如何重视,你心里清楚。”
孙鲁班抬眼答道:“母亲讲对了,我的婚事才是昨日之宴的重中之重。那些世家子弟早偷得消息,各个扮得锦衣玉服,装得谦谦有礼,只为与我父亲攀亲、扯上关系,谁是他们私下是如何高傲顽劣?我席上失礼,一是试探他们到底把我这将军府千金摆在什么位置;二来……”一段话讲得掷地有声,神色却有些漫不经心,“父亲刚迁都建业,此时不教他们清楚主臣之礼,更待何时?”
竹筒倒豆一般讲罢,句句简明有力,没给步夫人半个中途斥责的机会。这些话在头脑里转了几转,她才又惊又怒道:“大胆!你以为朝堂上立威是过家家游戏?你这无礼举动只让那帮将军老臣、世家子弟白白笑话,暗自轻贱孙家!”
“是,因此女儿特来受罚。”孙鲁班这话不带情绪,她利落地拂开裙摆,双膝跪地,“这是女儿的要求,此外,还请母亲将这一罚传出将军府,务必要传进那帮人耳朵里。”
步练师心头之怒仿佛被江东阴绵的雨浇个透顶,她惊诧地盯着孙鲁班——和寻常少女一般的清瘦俊丽,一双凤眼像融了墨,淡青的一团,蔓延成一个不满十七的秘密,任谁也看不懂。步练师又一次感到女儿的陌生,明明是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肉,她却对她知之甚少,有如两颗心间隔着道江南的雨帘。
“你和你父亲越来越像了。”步夫人顿了顿,最终咬紧牙关道,“王嬷,把孙鲁班带去里屋,禁足半月。”
通往那间幽暗草房的小路上,王嬷一边引路一边赔着笑脸,似乎小姐被禁足也有她三分罪过。孙鲁班在身后默默跟着,有些懒倦地勾着腰,打了几个哈欠。
迁都以来的孙家新府较旧府宽敞了不少,要想走到后院的偏宅,花的时间也多些。这段路着实是对王嬷的折磨,将小姐带去禁足可不是美差,若是二小姐也就罢了,一路上安慰体贴着,半月里再派人送去些糖果点心,也能将就着挨过。可偏偏是大小姐。她总是副无所谓样子,实在叫人琢磨不透,本以为这次宴上失礼是出于少女心性,对陆家公子一见钟情,没想到开口又是朝堂那套道理。王嬷默默想着府里下人平日的议论:大小姐简直比公子登还像主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怪不得主公宠爱她胜过诸公子。
她不知此时孙鲁班风轻云淡的外表下,也正暗自发愁。
昨日那名为陆尤的男子分明在袖里藏了刀刃,正欲偷袭父亲时,被她一语定住。他的刺杀行动虽未成功,但这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事关孙陆两家,更牵扯着江东世族的多方利益,并非她一个将军府小姐能掌控的局面。昨夜,孙鲁班已暗里提醒了父亲的贴身甲士,又嘱咐他一定要多加防范,处处当心。吴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她知道,孙权又怎会不明白——渴望权力的血流过他父亲的胸膛,经过他大哥的手臂,淌着不安分的基因,凝固成世代流传的危险宝座。
而孙家甘之如饴。
王嬷将她引入了房。这草房原是给下人住的,后来宅子收拾好了,他们便搬去更宽敞的地方,草房于是闲置。孙鲁班环视四周,只能用徒有四壁形容,唯一算得上家具的是房中央伶仃摆放的桌案,床榻、被褥一概没有,最富有的是墙壁上堆叠的暗苔,一层连着一层,仿佛蜘蛛结出的绿网。
王嬷讨好道:“委屈小姐,我这就把房间收拾好,再取一床新被褥,叫小姐睡得踏实。”
孙鲁班也不回应,在草房里自顾自绕了两圈,转遍了每一处角落后说:“既来之则安之。嬷嬷不必麻烦。”
“小姐,这房间闲置许久实在脏乱,不如我再差几个仆役……”
“没关系。”孙鲁班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神色,“住惯了就好了。”
王嬷不禁凝眉,有些为难地点点头离开,心里嘀咕着大小姐果真古怪,让人难以捉摸。这么一间破草房,她一个人如何收拾得干净,没有床褥又睡在哪里?她转身瞥了鲁班一眼,见她一袭蓝裙,黑发垂腰,整个人干净得如一眼清泉,与这破败场景极不相称。
待王嬷去了,孙鲁班也不顾那地上一层厚厚的尘灰,立刻盘坐在上,随手捡了根树杈,在地面圈画起来。首先写上的字是“孙”,写得端正大方,位于她面前土地的正中央,而后写上“陆尤”二字,飞快地圈起来,又添了个“香”字。可这“香”字该通往的下一个字是哪里,她思忖良久不得。
“难不成是周家?”她拄着下巴,不自觉地慌乱起来,又猛地摇一摇头,心说:周家不会的。
那个二十一岁风华正茂时追随孙家起业、殚精竭虑数十载的周瑜,他的宗亲后代,亦做不出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