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通缉令 ...
-
夏日洋溢着绿光,热风把阳台上晾着的唯一一件紫衫吹成圆鼓鼓的幽灵,两只袖子无力地抬起又放下,幽灵好像能飞起来似的。
林风扯下紫衫套在身上,她已经吃饱了,该干活了。
走进客厅,她的同伙已经换好了衣服,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林风恍惚间仿佛又要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三公子。
“准备好了吗?”林风冷冷地问完,鼻子又重重的喷出一股气。
每当回到梦境世界的时候她都是紧张的,不过都没有这次紧张。她从没觉得自己的表情,说话的语气能有现在这么僵硬,连呼吸都变沉,变重。
“怎么这么紧张?”
贺钰问完,拿起茶几上的古剑,拔出剑身,剑刃上的流动的鲜血已经干裂成血渣,碎在地上。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不紧张?”
看到血渣掉地,林风的呼吸声更重了,抬起胳膊闻自己的外衫,没有洗衣液的味道。
为了安全地回到梦境世界,林风洗衣服的时候连洗衣液都不敢放。
离开梦境世界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回到梦境世界的时候她也得是那个样子,一丝气味地差别都不能有。
要是被梦境里的人发现了,梦境世界便会坍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没有入梦者敢去试。
要是被入梦者发现了,肯定会被盯住,林风觉得这跟吞了一个千瓦大灯泡没什么区别,由里到外的发光,把身体的器官血管皮肉都照出来了,红彤彤一片,比光着更可怕。
我在明,敌在暗,就等着被狙击吧。
要是在往常进出梦境世界时,林风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可是这次不一样,她要回到的是一个那么多双眼睛的地方。
林风只要回到家里就知道时间已经变了,就算只是一分一秒也是变了,前一秒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是不一样的,时间也是最难还原的。
贺钰用食指腹沾了一点纸杯里的温水,轻轻抹在剑刃上,血渣又变成流动的鲜血,滴了下来。
贺钰握住剑柄,是出剑的握法,看着林风道:“走吧。”
台上有两具新鲜的尸体。
一具是新选出的武林第一美人胡情芳,她还未冷却的血肉在烈火下发出阵阵焦臭,一具是偷油君梁尘的尸体,他的脖子被剑刺穿,只剩一个黑窟窿,喷了满地的血。
台上还有两个活人,但所有人只注意到了那一个人——贺府三公子贺钰
只银光一闪,在众人还没看清剑如何出鞘的时候,偷油君梁尘已经毙命。
他们不关心谁死谁活,他们只知道,在此时此刻,他们见识了江湖上最快的剑。
至于那个险些被偷油君梁尘杀死的紫衫女子,只少有几个人看到紫衫女子被救之后慌不跌地手脚并用爬到贺钰腿后,长着嘴巴,痴痴坐着,害怕得眼泪都流不出来,实在好笑。
这几个心中发笑的人没有想到,这个紫衫女子是偷油君梁尘要杀的人。
林风看了眼桌子不远处倒下的梁尘,是第一个死去的入梦者。
她帮过梁尘,梁尘也帮过她,这样帮来帮去,两个江湖人也算是认识了,也算是江湖朋友。她当时还不知道梁尘已经认出了她入梦者的身份,直到梁尘的匕首刺了过来。
胡情芳身上的火蹿上了花台上空缠满的五彩花带,枯得依旧鲜艳的花像纸一样被点燃,呼吸间,头上燎成一片红。
台下的所有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泛着汗水的油光,仿佛都忘记了呼吸,静得一片,只听见烧焦的脆烈声。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花台旁的花坊,这是春城最大的花坊,也是贺府在春城最大的财产。
他们害怕着又兴奋地想着,要是花坊被烧了会是什么样子?
这么大的花坊肯定要烧整整三天三夜,南风起了,连带着半座春城都会焦黑一片,这些春城人都不敢再想了。
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从没看过的雨。
剑斩碎了火光,闪成一颗一颗红色的星点,成了一场火热的红雨。
一阵火雨落下,台下众人根本没注意到痴呆在一旁的紫衫女子跟泥鳅似的爬到桌子底下,动作之灵敏,绝不像受到惊吓的人。
台上落下的火星子虽然碎,对人没有任何伤害,但燎到衣服上就是一个黑点子。
林风还指望把这身衣服多穿几天,忙爬到桌子底下去,看着衣服上的黑点子,喃喃抱怨着:“拔剑救火也不说一声,我好歹先爬到桌子底下……”
台下嗡的一下,声音炸开了,林风伸长脖子向台下望去。
所有人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仰慕喜爱感激……
一种混杂的情感透过眼睛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胀成气流,直直地把贺钰推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躲在桌子底下的林风也被影响了,把手掌放在额前,眯着眼睛別着头朝上看去,这让林风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西瓜棚里第一次注意到头顶上有飞机飞过,留下一条白色。她当时就这样把手放在额前,久久地看着,直到飞机飞出整片天。
这回林风可没看那么久,只是揉了揉脖子,直接翘着腿躺在桌子底下。
台下仍吵得厉害,而林风只觉得累了,想睡觉。
火雨灭了,一切落定。
贺钰在台上的一举一动都被台下观众看在眼里。
有本事在身的人看他的步伐轻重,猜想他的轻功有多好,自叹脚力不如他。
手里拿着剑的人总是盯着他手上的古剑,想着这把剑的年头,重量,尺寸,纹样,铁质,样样都是他难以想象的,对比下来,自己手里珍藏的剑犹如废铁。
普通人就使劲儿看他的衣服,腰带,头冠,环佩……看了这些也算是长了见识,之后酒馆喝酒也有好吹牛的话头。
各各年龄的女子则总朝着他脸上瞄。年长的奶奶活了一大把年纪,见识多了,一瞄上他的脸,便盯准了,眼珠子也不带转的。
年纪轻点的姑娘总是瞟一眼又把眼珠闪到别的地儿,快得跟蝴蝶扑扇似的,脸跟泼了热水一样红。但是就这样一瞥,两瞥,三瞥,她们也看清楚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甚至他耳朵边的两颗痣。
在这样的注视之下,贺钰不能轻举妄动,仿佛被目光钉在台上,被绑架了,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也知道怎么去应对。
而林风则不紧不慢地从桌子下爬出来,大摇大摆地下了台。贺钰身后直直走过这样一个紫衫女子,台下人都跟没看到似的。
在江湖上无名无姓的人,在此时倒成了一个自由人。
半个月之后,贺府祠堂祭祀先祖,失了血竹书,江湖一阵大乱。
血竹书,贺府几百年的根基都在血竹书上。
武林人士也好,达官显贵也好,只要向贺府借过银两的人都会在一卷红竹书上盖血手印,写上借款事项,积年累月下,血手印黑得泛着油漆的光泽,而血掌印旁边的黑字,便是最可怕的秘密。
要是一般的武林人士,一般的达官显贵倒也没什么,只是这武林人士有可能是威赫天下的一派之主,达官显贵可能还是皇宫贵族。
一派之主也好,皇宫贵族也好,谁都不会承认自己曾向贺府借过钱银,也不会承认贺府仍是自己的债主。
江湖人谁不知道贺府是靠赌坊发的家,赌坊的钱可不干净。
这几百年来,就算贺家再怎么结交权贵,洗净自己,今年来也出了一个贺三公子,可这些都掩盖不了它曾经是臭泥里滚出的一身金银。
江湖上的人也知道,一旦向贺府借过钱,就停不下来了,就跟血竹书上的血手印一般,手印不会消失,只会渗进红竹里,成为再也去不掉的黑。
几百年来,多少人想在血竹书上盖手印,又有多少人想毁了血竹书,可血竹书依旧安安稳稳地在贺府手里,就像长在贺府身上一样。
可如今,贺府没了血竹书。
谁要是拿到了血竹书,便如同拿到了阎王爷的判官笔,只轻轻一勾,一个血掌印便消失不见,血掌印后的辛秘也消失不见。
天色晚了,雨下个不停,坐在春城三十里外长坡的小亭里,林风没有再赶路,只是从身后的牛皮背包里拿出一个干烧饼啃着。
才一晚上,烧饼已经干得跟粉笔似的,咬上那么一口,林风都觉得舌头要擦出火来了,忙仰着头用嘴巴接点雨水喝。
坐在小亭里,不远处便能看到通完春城的主道上时不时传来马蹄拍打泥水的声音,又急又响。
那准是贺府人在找偷血竹书的小偷。
林风看了眼天色,料想今晚要在这座小亭里住下了。
在小亭周围看了一圈,没找到一个当枕头的。于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软羊皮包着的圆竹筒放在脑袋下面枕着。
你要问她知不知道这软羊毛包着的圆竹筒是血竹书,她可定会说:“知道啊,正好当枕头,挺有用的。”
用竹木做成的书屋里,昏黄的油灯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片空白的黄纸上,贺钰在上面写上“林风”两个字,随后又在名字下面写上三万两黄金。
贺府的通缉令上第一次写上这么大的悬赏金额。
“林风”这两个字上面该画上林风的画像,贺钰却迟迟没有动笔。
“三公子!”从门外急急忙忙走进来一个书童九竹,他从小便在贺钰身旁,便也不用时时刻刻讲什么礼节,何况这次还是关于血竹书的急事。
九竹手上拿着同样一张黄纸,弯着腰,直喘个不停,断断续续地道:“三公子……我终于找到林风的画像了……原来她还真是通缉犯……”
听到这个消息,贺钰捏毛笔的手指一紧,笔尖一滴墨水滴到黄纸上。
为了让林风的名字留在通缉令上,贺钰让林风在贺府祠堂牌位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可他还没打算让江湖人知道林风的长相。
江湖上叫林风的人可有千千万万,可长成林风模样的只有一个。
“这可真难找……说大海捞针也豪不夸张……像林风这样江湖上无名之辈通缉令,都胡乱堆在屋子里,整整有十个屋子的通缉令……眼睛眨也不眨,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
九竹越说越喘,说到最后还喘得直不起腰来。
“你要是累了就少说点话,歇着。”说完看向九竹手中的黄纸,“把林风通缉令拿过来。”
听到这句话,九竹直起了腰,不好意思地笑着。
“三公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后扭扭捏捏地把通缉令递了过去。
黄纸上确实写着林风二字,可贺钰一看到林风二字上的画像,眼珠都好像不会动了。
画像上的人脸根本不是林风,甚至连人脸都算不上。
没墨的黑线一横,成了粗黑连眉,随意的两点墨,成了一对歪斜的大小眼,鼻子是一竖,嘴巴是一点,随意一个圈是个冬瓜脑袋,下巴上的胡子有四根,脑袋上的头发有三根。
看到这幅画像,贺钰直皱起眉,他开始好奇林风犯了什么事能让画师把她画成这幅尊容。
“九月初十,霜降,天寒落霜,上刘村村户王大丢失一条旧棉裤,证实偷者为林风。悬赏十四文捉拿。”
一个悬赏十四文的人,能有什么好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