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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方便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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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一身紫色外衫已经被丢到洗衣机里,外衫里夹杂着的砂石摩擦着不锈钢内壁,发出刮呲刮呲的刺耳声音。
她已经套上一件自己的薄帽衫,又在弟弟房间拿出一件黑外套出来,把它搭在胳膊上。
走到客厅来,看着客厅沙发上端坐着的那人,微微地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长发用玉石金冠齐齐束好,一身墨绿长衫泛着深潭的光泽,衣领袖口绣着各样吉祥的暗纹,针脚之细密,不知是多少心思极巧的绣娘花了多少个日夜做出来的,这是林风从没见过的华贵面料。
脖子下,层层衣领,白领子叠着绿领子,叠着湘黄细领,又叠上另外一种绿,袖口也是如此层层叠叠。
金线腰带上系着荷包玉环玉佩,稍微动一下身,玉石便碰撞得叮当作响。
明眼人只要一看,便知道这是谁家的贵公子。
林风怎么看眼前这幅场景,都觉得荒诞得离奇。
若不是亲眼看到,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一个束古时冠,穿古时衣,拿古时剑的江湖贵公子会坐在十几年的老居民小区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他的面前的电视机里放着林风随便放的《天龙八部》。
剑已入鞘,古朴剑鞘透出幽幽古光,是不可多得的神物。此时就挤放在林风客厅满是杂物的茶几上。
林风走在他面前,胳膊往上一举,问道:“要不要换身舒服外套,这是我弟的衣服。”
每每从梦境回到自己家里,林风都是脱掉长衫,换一个方便的棉外套。
来者也算是客吧,林风也该尽尽待客之道,眼看着客人大衫套小衫的,总得给他一件舒服衣服穿。
他睁开眼,正准备站起身把衣服接了过去,林风一抬胳膊,说了句:“接好了。”衣服便落到他身旁,省得客人又站起来。
“多谢,在哪儿换衣服比较好?”五号拿过身旁的衣服问道。
“你就在这儿换也没什么,衣服穿这么多,再怎么脱我也看不到二两肉,放心。”
林风在江湖上总免不了跟一些喝老酒的大老爷们儿打交道,这样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这一年多以来,五号也和不少江湖上来来往往的人打交道,可还没听过这么粗的话,着实愣了一下。
他也知道,他碰到的那些人不是不会说粗话,而是不敢在贺府说粗话。
就在他换衣服的间隙,林风去了卫生间拿拖把,把满地的血渍拖干净,又去烧了一壶开水,在柜子里翻找出过年时招待亲戚朋友用的茶叶和促销送的纸杯,给倒上一杯茶水。
当在茶几上放上泡好的茶水时,他的衣服也换好了,换下的大小衫整齐的叠放在沙发旁的椅子上。
上身是黑外套,下面穿着里裤,说不出的奇怪,林风又看了看自己,也是外套配里裤,差不多的奇怪。
林风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多,也是因为有了这个外人,才体会这种奇怪。
她还明白一点,就算两个人都是外套配里裤,里裤和里裤的区别也如此之大。五号的里裤看着冰丝丝的,穿着肯定舒服。
阳台的衣服已经洗好了,发出叮叮的提醒声,林风晾好了衣服,看了眼窗外,阳台栏杆的影子已经缩到最短。摸了摸肚子,意识到该吃饭了。
看着沙发上坐着的客人,问道:“我饿了,你吃不吃点东西?”
“出去吃?”他给出一个吃饭选项。
这个世界虽然只有十个入梦者,不对,现在已经是九个入梦者,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行着。
入梦者可以随便去餐厅吃任何想吃的东西,可以去随便哪个商场把所有的东西一扫而光,当然也可以住任何想住的地方。只不过在这些一切照常的地方,入梦者看不到任何活人,连死人也看不到。
林风曾图一时新鲜,住过故宫,可惜那儿太大,生活不方便,她还住过巴黎圣母院,非洲的草原,西伯利亚的原林,拉萨的民居,意大利的海边,桂林的小村,漠河的木屋……
只要她能在地图上搜到的地方,她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就这样飘荡了好久,搬来搬去,还是觉得自己家住得最舒服。
林风从餐桌下掏出一个纸盒,从里面拿出四桶方便面。
“饿得都可以吞掉一头牛了,还是这个方便,我吃两桶,你看你吃几桶吃得饱。”林风把属于他的两份放到茶几上。
十分钟过后,茶几上放着四桶泡好的泡面,小小的客厅一股浓浓的方便面调料味,跟坐了十几小时的绿皮火车似的。
林风坐在沙发上使劲嗦着面,时不时瞥一眼坐在旁边同样吃泡面的人,总感觉自己在做梦。
贺府贺公子怎么会坐在自己旁边吃泡面?
贺公子,林风早已见过,但没怎么说过话,五号,林风早就和他搭档,平时都是线上联系。可是她到现在都没办法把贺公子和五号联系起来。
林风还记得她在客栈见过的一个老头。
他一边拿着筷子东指西画,一边极近夸张地对客栈里的江湖人说着:
“江湖上人尽皆知,春城所有的赌坊姓贺,还有石溪延绵几千里山脉的无尽黑铁矿,西原白湖几万顷盐湖,江遥深湖的寒鱼……”
“盐、铁、赌……”老头又把筷子头塞进嘴里嗦牙花,“只要我老头还吃一口盐,就得想到贺家。”
说完又把筷子尖对着江湖人腰间的武器逐一点着,眼睛笑眯成狐狸眼。
“只要你们还拿着一样铁家伙,就得想到贺家,浪荡子呀,还要玩,还要乐,都得想到贺家。”
在客栈的那一晚,林风知道贺家就是这样无所不在。
那老头后面说的话也越来越离谱了,酒气上了脸,越来越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瞪大眼睛望着诸位客人,煞有介事地说着:
“你们是不知道呀……坊间传闻……贺府的银子就跟腊冬的雪花儿似的,能把所有人都埋了”,老头又摆了摆手,“贺府的人哪,从不吃肉咽菜,他们都是喝金吞玉的仙人,还有那……”
想到这些,林风看了眼身旁贺府的贺钰,心里想着:“谁说贺府人是喝金吞玉的仙人,这不正在吃泡面吗?”
在当晚的客栈,老头总是话说道一半便停下来吞碗酒,让客栈的一伙人的心都跟着吊着。
“贺府的金呀银呀……实在让老李头我羡慕得紧……”老李头说着说着又吸了两口口水,右手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金银这些也不过是贺府第三样值得我说道的。”
“知道江湖前任武林盟主张中白是谁吗?”老李头问完这些看向众人,期待一个答案。
“是贺府的大女婿!”他每次都是这样自问自答。
“扎母神尼的大弟子是谁?”
“是贺府的二小姐!”又是一句自问自答。
当时老李头报了好几个贺府的名号,人太多太杂,林风也没有一一记住,只知道要不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要么就是在朝堂上居高位。反正贺府整个就是怎么显赫怎么来。
“你们行走江湖见过不少通缉令吧,通缉人里面怕是有不少诸位认识的亲朋好友。”一听到这句话,客栈里的江湖人哄堂大笑,直炸林风的耳朵。
“这成千上百的通缉令便是贺府做出来的。”
当时老李头说到这些,林风马上想到也上过一次通缉令。
一想到自己的那张通缉令,林风只是脸一红,甩着脑袋,想把那张通缉令从脑袋里甩出去。
老李头报完一串名号后又伸出食指摆了摆,“这些也还是贺府值得说道的第二样东西。”
“贺府最值得说道的便是……”老李头又故意卖关子地顿了顿。
“便是贺府的三公子贺钰!”
周围的武林人听到这句话都变得默默无声。
这种沉默是最好的说明。
回想到老李头说过的这句话,林风又看了看身旁穿着弟弟外套,吃着泡面的贺家三公子贺钰。
她还是不太相信,贺家最值得说道的公子在吃泡面。
又回想到那晚的客栈。
“诸位该知道,江湖的下一任武林盟主除了他还能是谁?”
“仁义无双,侠情无二,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老李头又叹了口气,接着道。
“世间险恶,人心叵测,难得有这样至纯至净之人,佛祖手中的白莲也不过如此……”
老李头说完这句话,满堂喝彩。林风当时也不认识什么贺家三公子,为了合群,也跟着乱吼乱叫。
想到这里,林风又看了眼身边坐着的人,他已经在吃第二桶泡面。
仁义无双?侠情无二?至纯至净白莲花?
这十几个字在林风脑袋里打上大大三个问号。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这句话淡淡地从他嘴里冒出来,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压力。好似听到这句话的人就要老老实实地作答。
贺钰的这句问把林风拉回现实。
她也无形之中受到这股压力,下意识想把刚才的所思所想说出来的时候,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心里想着:“凭什么他问了我就要答?”
林风只是干干地傻笑:“两桶够吗?我还有一箱子泡面。”
明眼人都知道林风说这句话是为了转换话题,林风知道,贺钰也知道。
知道的人也有不同的做法,有权有势的人很多选择追问,他们相信自己总会问出答案,而最终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贺钰总觉得那样的人是蠢人,他只是透着不好意思的笑,对林风说:
“麻烦再来一桶。”
听到这句话,林风放下手里的泡面,傻呵呵地又拿了一桶过来,心里想着:“仁义无双,侠情无二,武林盟主的料子,至纯至净的白莲花我倒是没看出来,饭量倒是挺大的。”
待林风吃完第二桶泡面之后,贺钰已经吃完了三桶,从叠放的衣衫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林风看。
看到这张纸条,林风本来呆懵懵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好似脸上的肉都变成了死肉。
这仅仅是一张旧票据。
看到这张票据的人第一眼肯定会被上面金额震惊:三万两黄金。
三万两黄金,多少人求其一生不可多得的财富。
可林风不是被三万两黄金吓到,她眼睛只死死盯着右下角的签名:千面逍遥仙
一般人若是看到“千面逍遥仙”的名号也会被吓得傻傻地张着嘴巴,大气都不敢喘半口。
十年前绝杀七镇的杀手,十年后让贼人闻风丧胆的赏金猎人,谁也不想招惹上他。
林风倒也不是被千面逍遥仙的名号吓到。
她注意的只有一点,千面逍遥仙这五个字是用简体字写的,写下这个名字的人只能是梦者和入梦者。
只有梦者和入梦者才是从现代世界进入武侠梦境的人,只有他们才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才能写简体字。
林风把票据看了又看,突然斜过眼睛瞥向贺钰,冷冷道:“你打算怎么办?”
贺钰只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眼睛远远地往前看,“要捕猎人就得有猎物。”
林风当然知道贺钰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嘴巴笑开来,一双笑眼肆无忌惮地直看着贺钰的眼睛。
乐呵地想着:“这个同伙是个聪明人,真好!”
想到这一点,林风觉得这个同伙亲切了许多,不由自主屁股往他那边移了一点,凑过去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问完这句话,贺钰只是看着林风。
见贺钰一眼不发地看着自己,三秒过后,林风的笑意凝固了,变得冰冷,向上的嘴角也变得向下,屁股往旁边挪了两分。
“你手下那么多人可以做猎物,为什么要选我?”
“他们都是贺府的人,做不出背叛贺府的事。”贺钰端起纸杯,慢慢喝了起来。一个促销送的杯子,被他喝出上等瓷器的感觉。
林风想着,做猎物就要被贺府通缉,贺钰说的也对,但还是忍不住说着:“做猎物可是很危险的,像我这样不会武功的猎物,更危险。”
说到这一点,林风想到了什么,眼神又凝住了,透着愤怒,不客气地道:“做猎物怕是假的,你不会想借这个机会让我早点死吧。”
只听到轻笑一声,“要想让你死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说着这样的话,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在说他要睡觉那么平淡。林风感觉怪怪的。
但转念一想,贺钰说得也对,明明现在就可以杀死自己,何必要费老大功夫害自己?划不来呀。
林风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想着自己费老大功夫杀了三名梦着,贺钰一下子从零变成五名梦者,心里忐忑着,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这回的梦者该谁的?”
她想缓和点问出这个问题,可到嘴边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你的。”
这肯定的回答一下子让林风紧张的眉毛抬了起来,嘴角有了压不住地笑意,讪讪道:
“行吧,行吧……”好似在妥协什么事。
“你得成为赏银三万两黄金的人。”
听到这句话,林风又笑不出来了。
“通缉令上赏银最高的狂人卢猎不过三万两银两,你知不知道银子和黄金的区别?也太高看我了。”
“你要是偷了贺府的血竹书,别说是三万两黄金,就算三十万两黄金贺府也会亲手奉上。”
林风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血竹书?”
贺钰没有回答,林风明白这算是默认了。
她终于明白贺钰不让贺府人做猎物的原因了,“背叛”指的不是上贺府通缉令,“背叛”指的是偷贺府的“血竹书”,而真正背叛贺府的偏偏是贺府三公子贺钰。
“丢了血竹书,你们贺府可就完了……”林风喃喃着。
贺钰又云淡风轻地喝了口茶。
看着贺钰的眼睛,林风突然觉得像站在深潭旁凝视着不见底的潭水,好像下一秒就要眩晕掉下去。
再怎么看这个人,都不像至纯至净的白莲花。
要是佛祖拈住这朵花,怕是要脏了手。
“你觉得我很可怕?”贺钰见林风眼神异样,直接问了出来。
顶着一种眩晕感,林风大笑了出来。
见林风笑了,贺钰第一次疑惑不解。
林风用食指指着贺钰和自己,“我和你……”
“我和你算不上朋友”,林风摇了摇头,“也不是伙伴,也不是什么公司合伙人。”
“那是什么?”贺钰像看到有意思的玩意儿一般笑了出来。
“我和你,是同伙。”
“同伙?”
“咱们干的就是杀人的勾当,不是同伙还能是什么?”
“那些梦者只是在梦里死了,可没真死。梦境碎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还是会接着上班。”
“难道你剑上的血也是死的,被我毒死的人嘴角流下的黑血也是死的?”
贺钰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桌上放着的带血古剑,突然问道:
“那你刚才笑什么?”
“都是同伙了,你要是什么至纯至净白莲花,那还得了。”
两人都放声大笑出来。
笑完后,林风用食指敲着沙发扶手,突然转过头看着贺钰:“要我做猎物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贺钰此时还没预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林风用食指摩擦着下巴,思量着什么,“嗯……”
“你得让我踢一脚。”
“踢一脚?”贺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风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对,我就是想踢你一脚。”
“你是贺府三公子,被所有人捧到天上,有权有势有钱,肯定习惯了使唤人,我呢……是江湖上没名没姓的小渣子,你要是习惯使唤人,使唤到我身上来怎么办?”
“我是贺府三公子,就算我不使唤你,你也会担心我使唤了,对不对?”
林风点了点头。
林风一副担忧地表情看向贺钰,“我们是同伙,我可不是听你使唤的下人。”
“难道踢我一脚就行了?”
林风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贺钰背过身去,屁股上挨了一脚,整个人扑倒沙发上。
只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狂妄的笑,每一声笑都在意料之外,他认定了,在背后踢他一脚的人就是个流氓。
为了能和这个流氓好好做同伙,他的屁股挨了一脚,想到这一点贺钰也觉得可笑。
林风则看着贺钰屁股上36码的灰脚印洋洋自得。
这个灰脚印是他身上唯一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