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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亡 服务区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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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区有灯,但不算明亮。路灯的光落到停车位已经是薄薄一层,却还是被四周草木招来的蚊虫团团围住。三人在夜色里下了车。
蒋方帆直莽莽地往前走,妈妈说她也要上厕所,爸爸则打算去买些吃的。
跟着指示标弯弯绕绕了好一会儿,越走越昏暗,最后像是要扎进灌木丛里一样。服务区看着人也不少,可却没人来上厕所,只有蚊子扎堆。
“好吓人啊……”蒋方帆勉强地说了句,牵牵嘴角却笑不出来,黑暗总能轻而易举地引起内心的恐惧,她怕这些,或者说应该不会有人不怕。
厕所的标识在微弱的光下难以看清,但她们还是知道她们找到厕所了,因为臭味越来越重,难以忽视。
她们掩着鼻子进去,吱呀吱呀的门开了又合,最后旋上锁。
吱呀吱呀。
“我到外面等你,太臭了。”妈妈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厕所传出来,紧跟着的是一声“好”。
蒋方帆拿出手机找小说看,想要分散放在气味上的一些注意力。越看越入迷,倒真让她忽视掉了难闻的味道,但同时她的腿也蹲麻了。她攥紧手机捏捏腿部肌肉,缓慢僵硬地站起身。
一边活动腿脚一边往外走。洗完手,掀开厚重的帘子,流通的空气这才灌入她的鼻腔,冷、臭,还有血的味道。
血的味道和铁的味道大差不差,但蒋方帆因为月经反而对血更熟悉,所以她一闻到这个味道,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就是血。以往她都是指铁为血,不然就是经血,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货真价实、维持人体运转的血液。
月亮背着厕所在地面上笼罩出阴影,暗色的流体在阴影里向厕所墙壁下的排水凹槽延伸,这是蒋方帆闻到的血味来源。大滩暗色血液中间躺着的是一具头发凌乱铺散、身躯略微蜷缩的尸体。
熟悉的衣服,甚至不用看衣服,蒋方帆的脑子里也只能浮现出一个人,妈妈。
她静立在那里,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好像只要她不动,这个世界就是静止的,这样妈妈就像是薛定谔的猫一样,或许还活着呢?
怎么会这样呢?都没有上高速了,明明已经不会死了才对。上个厕所而已,妈妈怎么就成这样了?凶手呢?爸爸呢?
蒋方帆这才回过神,颤着手强行镇静地报了警,然后给爸爸打电话让他过来。跟爸爸的那通电话打得并不容易,“有人遇害了”和“妈妈遇害了”的份量完全不一样。蒋方帆断断续续又夹着抽泣的话语让爸爸心焦不已,知道发生了什么后,一边跟蒋方帆通着电话,一边急急忙忙往厕所那边跑。
等爸爸跑到案发现场,看到的是一地的血、倒在地上的尸体和蹲在地上盯着尸体发呆的蒋方帆。
120比110先到,人一多就容易让人心烦,蒋方帆一直到结束笔录回到家中都烦燥无比,于是她一到家里就摔上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这样就能与现实隔绝。
她确实不再焦躁不安,但随之而来的是遏制不住的悲伤。泪水溃决般外涌,大起大落的情绪让她呼吸不畅,她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想其他事,但她又不得不去想——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妈妈是她害死的吗?
蒋方帆再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哭了太久的眼睛肿得发疼。手机上有两通爸爸打过来的未接来电,以及电话没打通发过来的消息。
爸爸:我大概下午才能回去,你要是饿了自己点外卖吃。
蒋方帆接收了爸爸发过来的转账却没去点外卖,而是洗了澡换了床单,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蒋方帆被敲门声叫醒。
餐桌上,沉默蔓延,最后是爸爸先开了口:“明天葬礼,有很多人会来,你准备一下,早点起。”
蒋方帆没给回应。直到爸爸率先吃完,收拾碗筷转身向厨房,背对蒋方帆,蒋方帆才停下筷子抛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不叫呢?”
爸爸脚步顿了下,随即又继续向厨房深入。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在问什么,也终于知道她这段时间的木讷恍惚是为什么。可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妈妈很爱女儿,女儿怎么会不知道呢?是想不到还是不愿想,爸爸已经没有心神去分辨,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所以爸爸解答了她的疑问:“她发出声音你不就听到了吗?”
眼泪突然从蒋方帆的眼眶里掉了出来,嘴里的米饭变成了咸的。蒋方帆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一滴一滴掺进饭里。
爸爸一出来就看到蒋方帆快要把头埋进碗里,或许他可以开开玩笑分散一下注意力——睡着了?你要用脸耕地吗?——又或者识时务地安慰上几句,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不知道该怎样和自己的女儿相处,更不知道现在的女儿需要什么,于是他选择离开。
葬礼的氛围当然是沉重的。哭的人哭,嚎的人嚎,安慰的安慰,做戏的在里边表演情绪,评判的在外边啧啧指点。即便是第二次参加葬礼,蒋方帆也还是无法习惯,这对她来说不是社交场合,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像从前很多次被教导的那样,上前去跟认识的长辈打招呼。幸好这一次被慰问的主要对象不是她,偷偷溜走也没有人在意。
外面空无一人,一堵墙就把死亡的喧闹隔绝得干干净净。蒋方帆就像一条突然接了氧气泵的鱼缸里的鱼,她突然活了过来,情绪一股脑地往眼睛涌,直到眼睛承载不住,化作眼泪直直往下落。
可蒋方帆的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她只是很难过。她肆意地无声痛哭,哭得眼睛痛、鼻子痛、拉扯开的嘴巴痛、心也痛。
抹个不停的手里突然被塞了张纸,蒋方帆哭着脸抽空去看,正好对上蹲下来看她的堂姐的脸,这下蒋方帆眼一闭出了声,哭得更厉害了。堂姐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蒋方帆耸动的脊背,抚慰她的情绪,就像沙滩一次又一次承接住海浪,直到海面风平浪静。
风不在乎海浪,也不在乎船只。生活也一样,它只是残忍地推着人继续走。
堂姐问蒋方帆要不要去她那边,蒋方帆拒绝了。比起空荡荡、勾人回忆的房子,或许有个人在身边陪着会更好些,蒋方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决定陪在爸爸身边,毕竟她是有“经验”的。
死亡不过是插曲,生活还在继续。葬礼结束,所有人都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失去妻、母的父女也不外如是。
正常的吃饭睡觉,正常的被比较被催训,每一个环节都没少,也和以前没什么不同,除了偶尔做梦,偶尔爸爸看到蒋方帆懒得吃饭而脱口而出的“你以为你妈还在啊”,没什么不同的。人生就是这样,每个人在其他人生活中的占比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的死亡对于另一个人来说不过就像是出了趟没有归期的远门,想念对方的时候或许会发去消息慰问,死亡与出远门的区别只在于对方回不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