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别六

2、拯救 日子稀松平

　　日子稀松平常，一切好像都恍若隔世，但是直到下午下课放学，也才不到24小时。
　　买完饭回宿舍，蒋方帆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上电。伴着视频吃完了饭，她翻出手柄，开始玩游戏。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蒋方帆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就七点了，桃知之已经开始了和她妈妈的每日例行通话。
　　怎么还不打电话过来？明明应该下班了才对。
　　蒋方帆时不时看向手机，却始终等不来电话铃声。又是半个小时磋磨过去。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打开通话记录，拨号过去，听着铃声去楼梯间。
　　“喂？”
　　“喂，妈，你下班了没有。”
　　“下班了下班了。哎呀，我一忙我就忘记了，我应该要跟你打个电话的。”
　　“没事，我记得，现在不也在打吗？”
　　“怎么了，最近还好吗？在学校没有被欺负吧？”
　　“挺好的，室友都很好。”
　　“那你是想我们了吗？”
　　沉默。
　　不多时，蒋方帆重着鼻音“嗯”了声。
　　她没有停顿，继续说。
　　“但是也还好啦，本来高中也就住过校，早就习惯了。”
　　沉默，但这次是电话里面的沉默。
　　“你们要注意身体知不知道。”
　　像是没话找话，东拉西扯地念了几句，妈妈倒是句句回应。
　　蒋方帆又顿住了。
　　她期期艾艾起来：“我……是不是没跟你们说过……”
　　“嗯。”电话那头轻轻应了声，等待她的后话。
　　可电话两边又安静起来，最终是妈妈先开口。
　　“说什么？”
　　“说……”蒋方帆还是犹豫。但马上她就不犹豫了，说话顺畅得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忘了。”
　　“忘了，忘了。”她重复，语气肯定、庆幸，又遗憾。
　　妈妈笑她，转话头拉了两句不咸不淡地家常就挂断了电话。
　　蒋方帆握着黑屏的手机，出神地站在窗户前看楼下路过的人。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个机会，那她一定要，好好利用它。
　　一定要，救下他们。
　　一天一天又一天，生活实在无聊。不管是已经经历过的，还是没有经历过的，日子都一样，平淡又无趣。蒋方帆都快要忘了她是从未来来的，回到过去的生活状态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熟悉或者陌生之分。她并不想在这一年里改变什么。阻止父母去参加婚礼，救下他们，就这样。除此之外的，她没有兴趣。
　　那么，要怎么阻止他们去参加婚礼呢？
　　台上，老师唾沫横飞，讲得激情四射。台下，蒋方帆撑着头，双目无神地望向黑板，手中的笔一下一下地在纸上留下一个个黑点。
　　假装生病？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不去婚礼也太说不过去了。让表哥延迟婚礼？这是她能说动的吗？这要怎么办……
　　等等，只要不上高速就好了吧，是因为高速连环车祸才死的。所以，只要不上高速就好了吧？
　　好简单。
　　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一样的心情，觉得时间过得快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蒋方帆放暑假了。
　　她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放假就去姐姐那边，而是回到了家里。在家里的生活也是日复一日，她耐心地等待着七月十八日，她在心中称之为“拯救之日”的日子。
　　七月十七日，“拯救之日”的前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在餐桌上告诉她，她的表哥要结婚了，等明天妈妈和爸爸下班了，就出发去表哥那边。
　　“我们走高速吗？”
　　“对，怎么了？”
　　“但这两天不是有雨吗？”蒋方帆夹了一筷子菜，佯装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个同学是B市的，他说他们那边这两天可能要下大雨。走高速没问题吗？而且那时候肯定是晚上了，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怎么会呢？”B市是从A市到C市的必经之地。妈妈解锁手机，划划点点：“好像真的要下雨。”
　　妈妈又问爸爸：“怎么办？还开车吗？不然你们先做高铁去，现在正紧张，我明天的加班不好推。”
　　“等下雨了再下高速就好了，这有什么。”
　　“一定要上高速吗？”
　　“不上高速就太慢了，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就是，我就是怕死。我之前练车的时候不是跟你们说碰上暴雨了吗，我都不敢走，别说还是在高速上。”
　　“那我们到了B市，我们看看天气预报，有一点点要下雨的意思我们就下高速。”
　　“你爸我开车稳得很，高速又不是什么吃人的东西。你这胆子要练啊。”
　　“……”
　　劝说失败，没关系，到时候可以说她尿急。只要不撞上连环车祸，就不会死。
　　蒋方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放空，什么也没想。也可能是她不知道该想什么，要是爸爸妈妈还是死了怎么办？不，她不能这么想，她重活的这一次就是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死的。机会难得，上天眷顾，所以一定会活下来的。
　　咚咚。敲门声。
　　“牛奶，喝不喝？”妈妈走进来，关上门，将手中的牛奶递给蒋方帆后，顺势坐在椅子上。
　　蒋方帆坐起身，接过牛奶，摘下吸管，撕开塑料，把抽出来的吸管插进吸管孔。
　　“你还是很担心吗？”
　　蒋方帆怔愣，放下牛奶：“是，但是也还好啦，就是老感觉不安全。”
　　“但是没办法，相信你爸爸吧？到时候让他小心点开。”
　　“跟别人隔远点。”
　　“嗯，隔远点。”妈妈轻轻地拍了拍蒋方帆的小臂，“好了，不早了，早点洗了睡吧。”
　　一顿觉过去，“拯救之日”，到了。
　　他们的计划是，前一天晚上去表哥那边，等参加完婚礼了，当天就能回来，因此东西倒是没什么要特别收拾的。蒋方帆坐在床边，开始回顾她的计划。
　　时时刻刻关注天气和车辆，然后快到地方了就说自己肚子疼。反正只要避开了就好了。
　　只要避开了就好了吧？如果不撞上连环车祸，也不会有什么可以让人死的因素吧？
　　她这样想着，手指不断摩挲着手机壳。
　　息屏的手机突然亮起来，在手中振动着——“妈妈”来电。
　　原来是问她要不要吃宵夜。
　　蒋方帆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擦干手出来，又去拿了扫把开始扫地。扫着扫着，她打开手机挑了个歌单放，又顺带着把收好的包拿到沙发上。
　　妈妈回来的时候，蒋方帆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听见开门的动响，蒋方帆倾身去看，发现是妈妈，起身去接她手中的手抓饼，边走边问：“爸爸呢？”
　　“他估计还要会儿，你先吃，两份一样的。”妈妈递过来两份手抓饼。
　　蒋方帆“哦”了声，然后就站在那儿，解开一个袋子开始吃。
　　妈妈放好东西，换好鞋，便去卫生间洗手。蒋方帆也跟着去卫生间，不过是站在门口。等妈妈洗完手也擦干了，她才将手指勾了许久的另一份手抓饼递给妈妈。
　　然后蒋方帆回到房间里边给手机充电边玩。
　　手机上电充满的通知已经停留了二十分钟，蒋方帆的房门被打开。妈妈说爸爸现在在楼下，他们该出发了。
　　他们要出发了。
　　蒋方帆背上书包，跟在妈妈身后。关门，锁门，钥匙撞击的声音在寂静里清脆无比。楼道的感应灯被关门声震亮，蒋方帆从转角平台处的窗口往外望，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空早已灰暗。
　　车内昏黄的灯光像是蒋方帆关在房间内玩手机而错过的黄昏。前排的安全带双双入扣，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
　　蒋方帆看着窗外漆黑又明亮，像有无数个怪物在追赶他们，却又被飞驰的车甩在身后，前仆后继。她静静地看着周边的车减少又增多，入眼的从屋灯变成路灯，最后变成车灯。蒋方帆的心思不再停留在车窗外的黑夜里。她拿起手机，查看天气，又打开导航，找着合适说肚子疼的地方。
　　“爸爸，我想上厕所。”蒋方帆一只手搭上驾驶座的靠背，一只手捂着肚子，弯腰驼背，声音也略显虚弱，“我肚子疼。”
　　“肚子疼？手抓饼吗？还是空调吹着凉了？”
　　“手抓饼？等下我们去前面的服务区，能忍吗？”
　　“好。”
　　“很疼吗？你揉揉肚子缓解一下。”妈妈探过身来看了眼被蒋方帆捂着的肚子，又担忧地看向她的眼睛。
　　爸爸也从后视镜看了眼蒋方帆。
　　蒋方帆点点头，让妈妈坐好：“我还好，能忍，爸爸你注意开车，等下让我下就行了。”
　　蒋方帆把头抵在靠背上，暗暗地笑，时间点差不多，最少也能拖十分钟，不管怎么说，十分钟都能跑多久了，肯定撞不上连环车祸。
　　“还是很疼吗？”爸爸又从后视镜瞟了一眼。
　　“啊？”蒋方帆抬起头，“没有，好点了。”
　　“但我还是要上厕所啊。”蒋方帆补充强调了句。
　　“已经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