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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梦 相逢,即是 ...
他总是半夜醒来,那个魂牵梦绕的人,何时再入他的梦里呢!他多渴望,能再做个有他的梦。
好像越来越难了,许是年纪大了,他无奈摇摇头,失眠的夜晚愈发频繁,他试着描摹出他的一颦一笑,记忆却越来越破碎。
秋天要过去了。
幽长的小道弯弯曲曲隐匿了尽头,落日的余晖透过残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金黄的银杏叶洋洋洒洒落了满地,寒风掀起他的衣角。
宋櫂仰起头,迎着秋风的问候,默默低语。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1]。
他发动破旧的桑塔纳,开向禁毒支队。
“静姐,找到一个与张喜有关的人,这人叫陇云飞,我查了他的资料,不是本地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家境殷实,家里面都是搞艺术的,想来是不差钱的,不知道为什么干上贩卖毒品这种事情。”
唐文静揉了揉太阳穴。
“行踪掌握了吗。”
他点点头。
“嗯,他近来都在市第二医院,住在老城区,倒是跟他的身份对不上,有点奇怪。”
唐文静抬起头。
“明天你和孟振飞,务必将其秘密抓捕,记住,千万小心,以防他身上携带武器。”
他挺直脊背。
“是。那个……静姐,最近几天怎么没见品蓝?”
唐文静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
“哦,副局找他做别的事了,今天应该回宿舍了。”
宋櫂回到宿舍的时候,品蓝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盯着品蓝的侧脸。
内心泛起阵阵涟漪。
他伸出手虚描着他的睫毛、鼻梁,直到他的唇,忽而停下了动作,喉结微动。
他背过身,乱了心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2]。
宋櫂和孟振飞在医院门口蹲了大半天终于看到了陇云飞。
两人逮着一个无人的小巷,一把摁住了他。
陇云飞惊呼出声。
“你们干嘛,为什么抓我。”
孟振飞拿出警察证,准备将他塞进桑塔纳。
陇云飞忽然跪下来。
“警官,求求你,我不能进去,日晚现在离不开我。”
孟振飞反手将陇云飞扔进车内。
“有什么到警局再说。”
审讯室里,宋櫂拿起笔,看向对面的陇云飞。
“认识张喜吗,和他什么关系,贩卖了多少毒品,买家是谁。”
陇云飞垂下头。
“见过一面,是他带我做这个的。”
陇云飞慌张地看向宋櫂。
“警官,但我没有卖它,原本是想的,良心实在过不去,当初买的那五克还藏在我家里,我没有联系过买家,也不知怎么联系。”
宋櫂开口道。
“待会儿配合我们去你家把毒品找出来。”
陇云飞点点头。
“好。警官,我会判多久?”
孟振飞说道。
“还不确定,要看其他证据!”
陇云飞恳求道。
“对不起,警官,是我鬼迷心窍。您能不能帮我照顾日晚,他一个人留在医院,可怎么办呢。”
宋櫂转动着手中的笔。
“我正想问你,以你的家境,承担那人医药费不成问题,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违法的事。”
陇云飞神情黯淡,盯着地面,过了会儿,他像是用了极大勇气回忆起这些年的过往,十二年了,往事种种,像是场梦。
陇云飞家里是艺术世家,祖父是搞绘画的,父亲会些书法,到了他这一代,最不成器。他从小喜欢文学,立志长大成为作家。大学毕业后,他便开始正式创作,其中不乏小说、诗歌还有散文,然而没人愿意出版他的书。于是他的父亲便自己掏钱出版,最后却亏得血本无归。
那几年,他过得很颓废,父亲也看他不顺眼。于是他一路南下,在民间采风。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个男孩儿,叫江日晚。
他阖起双眸。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3]。
那年男孩儿十七岁,住在山脚下的小镇上,那里风景优美,他就借住在他那儿,一来二往慢慢相熟。
男孩儿是个可怜人,父亲早年出去打工后不见踪影,母亲改嫁后,爷爷奶奶又双双离世,便没人管他了。由于没钱,他早早辍学,遇到陇云飞时,他对他的作品很感兴趣,他便开始教他识字,他就带他去看山里的樱花……
那时候的玉河镇很美,陇云飞记得,男孩儿总会站在小山丘上,迎着北风,冲他招手。男孩儿从未出去过大山,山里纯净的空气滋养着他,原始的土地养育了他。
男孩儿生的那么纯净,碎长的头发塞到耳后,清澈的眼神里充满善良纯真,冲着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揉揉男孩儿的脑袋,与他一起坐在山坡上,呼吸着大山里清新的空气,饱览日落时分绚烂的晚霞。
他们就这样并肩而坐,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他会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崎岖的山路,而后在平坦的小道上放肆奔跑,破旧温馨的小屋里散着昏黄的光,那便是他们的家。
四季轮回,不断更迭。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油菜花,他们去溪里捕鱼,去采各种各样的野花,一起插秧苗;夏天,他们就去采莲藕,去田里除草,去抓泥鳅,在小院里种满蔬菜;秋天来的时候,他们收了好多稻米,爬去山上采野果,他们的生活很充实;到了冬天,下了雪,白皑皑的大山格外迷人,男孩儿就带他去爬雪山,他们在山顶放声呼喊,俯瞰红尘里的所有过客。
他教男孩儿读诗词,教他画画,带他练字。他涌现出更多灵感,他又写了很多诗歌。男孩儿会一首一首,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读给他听,他总是穿着白衬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里温柔地带着笑意,像是春日里徐徐而过的暖风。
许是知音难觅,结识男孩儿之后,他觉得玉河于他就像世外桃源,这里的一切让他如痴如醉,他走进去,就再不想出来了。
宋櫂凝起眼眸。
“后来呢?”
陇云飞垂下脑袋,眼里的温情脉脉消失殆尽。
“后来……”
后来他们就这样过了三年多。
父亲找到他时,许是信了村子里面那些污言秽语,他恼羞成怒,找了几个人把他塞进车里,他挣扎着反抗,只是白费力气。
小路上的尘土被疾驰的汽车扬起,他只能扒在车窗上,看着那个好像长大了些的男孩儿追着他跑,跑着跑着就那样跌在地上,他对男孩儿撕扯着嗓子喊,越来越远,他听不见了。
回家之后他被关进房里,他告诉父亲他跟他是纯洁的,父亲只觉得丢人,不再理会他。后来他绝食晕倒,在医院呆了大半个月后,终于找到机会偷偷跑回去找男孩儿。
小屋的灶台上积了些灰尘,院里的兰花败了。
他再找不到他的踪迹。
孟振飞开口道。
“那你后来怎么找到他的。”
陇云飞掩面轻轻拭了拭眼角。
“我在那等了一个月,始终没有等到他……”
一个月后,他又回到家里,开始打理父亲开的一家医药公司。半年后带着公司盈利的钱,再次偷偷溜出去。
男孩儿曾说过喜欢南方,后来他在南方几个省市,一边工作,一边找男孩儿。思念的夜里,他就拿出白纸绘出男孩儿的模样。就这么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一千多张的小像堆积在床头,斑驳的细纹偷偷爬上眼尾,他好像老了。
年近不惑,他的精力已然开始衰退,心里的信念却从未动摇。
再见他时,他险些认不出他。
他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年郎,终是一去不复返了。
阔别八载,再重逢,已然不堪回首。
宋櫂问道。
“他怎么了。”
陇云飞再忍不住内心的痛苦,颤抖着抽泣起来。
“他得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陇云飞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像是用尽力气似的开口。
“可我不信,我得救他,我能救他的。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来救他。”
他又像没了力气,松开了刚刚攥紧的拳头。
“那些钱根本不够。我联系父亲,他不认我。我又去联系其他所有能联系上的人,但筹到的钱早就花完了。我赚的钱太少了,太少了啊!我怎么这么没用,我没用。我走投无路了!“
宋櫂看着陇云飞,喑哑地开口。
“可你不该去贩毒。”
陇云飞吸了吸鼻子,忍住啜泣。
“对不起,对不起。”
宋櫂拍拍孟振飞,开口道。
“走吧。”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乞求的声音。
“警官,你……你能不能……”
宋櫂转过身,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大把白发明目张胆地贴在他的鬓角,瘦削的下巴上立着几根胡茬。这样的场景很难想象他曾经是个温文尔雅的作家。他没再看他,张了张口。
“我会找人照顾他。”
泪水一滴滴划过脸颊,陇云飞开口道。
“谢谢。”
宋櫂迎着风,抬头望了望天空,夕阳慢慢沉下去。
太阳要落山了。
“櫂哥。”
品蓝站在余晖里,冲他挥挥手,小跑到他身边。
“谢谢你送的随身听,真精致。”
他看着他,模糊了双眼。
他拥他入怀里。
嗅着熟悉的桂花香。
终于心安下来。
一望无际的芦苇花随风而去,成群结队的候鸟开始迁徙。
大山深处的山峦一座座拔地而起,小院里枯黄的树丫却低下头,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宣判。
这世间,高山流水,彩云追月。相逢,即是原罪!
我仰着头,月亮毫不吝啬地射出它的光芒。“叔,是非对错,如何分辨?”他支起身子,适应着站起来的感觉。“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标准。”我看向他。“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他带上棒球帽,掩起他的一半面容。“孰是孰非,重要吗?”
【1】《燕歌行二首·其一》,魏,曹丕。
【2】《越人歌》,先秦,佚名。
【3】《曲玉管·陇首云飞》,宋,柳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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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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