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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花 别怕,我在 ...

  •   苍茫的大山,覆裹了一层露水,山间的青竹在这贫瘠的山岗上,汲取养分,经年累月地挺立着。
      他会时常想起那个作家口里的大山,要是能带他去看看那里的四季,该有多好!

      立冬后的滇城,黄花落叶散了一地,天越来越冷,北风的怒号,尖叫地掠过树梢,在耳边呼呼作响。
      宋櫂数着日子,半月没见过品蓝了。
      再见品蓝时,他在宿舍大院门口站着等他。
      宋櫂看过去,品蓝好像很久没剪过头发了,额前的头发被随意拨到脑袋上,露出他漂亮的额头。他的眼神满是疲惫,嘴唇有些发白。宽松的灰色卫衣,包裹着他越发消瘦的身体。寒风咆哮着吹动他卫衣的帽子,凉风从脖颈悄悄地溜进去,他不禁冷的打颤。
      宋櫂走过去,张开身上黑色的大衣,把他包进去。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品蓝仰起头。
      “我正要找你,最近老是头晕恶心,我不会开车,你送我……”
      品蓝的身子在他怀里倒下,他好像这辈子没有那么怕过,他抱着他在医院里疯了一样地奔跑……

      他侧躺在品蓝旁边,病床的尺寸有些小,他只能虚虚压着一点点床边。
      天快黑了,吊瓶里的药还没滴完。他一只胳膊把品蓝圈在怀里,温热的手轻轻揉着品蓝打着点滴的手臂,缓解冰冷的液体对血管的刺激。
      他心里充满前所未有的愧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能照顾好他。
      可他总是不见踪影,静姐刻意回避,他知道他们一定在执行隐秘的任务。
      他不能过问。
      看着怀里的人面容苍白,他心疼的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轻轻地拍着他,像哄孩子一样让他睡得安稳。
      他就这样看着他,情到深处难自抑,犹豫了许久,他哆哆嗦嗦如小鸟轻啄般,温柔地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

      青春正好的时候,他还不曾爱过人。
      若是爱了,余生纵使千难万险,刀山火海。
      他想,他也要护他周全,不论代价。

      热完粥回来,品蓝已经醒了,床被摇起一个角度,他正坐在床上发呆。
      宋櫂坐到床边,替他掖掖被子,轻轻地吹了吹微烫的热粥,送到品蓝嘴边。
      “来,张嘴。”
      品蓝欲接过他手里的小碗。
      “我自己喝吧。”
      他没给他,坚持要喂他。
      品蓝只好乖乖听他的话,就这样喝了大半碗。
      “櫂哥,喝不下了。”
      他替他擦擦嘴角,声音里是挡不住的温柔。
      “给它喝完了,听话。”

      神经内科的病人大都是老人,年轻人几乎是屈指可数。
      年过半百的医生戴着老花镜来查房,问了品蓝些问题,品蓝都如实回答。
      他大约是十天前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伴随双耳闷胀,睡觉休息的时候,头晕明显消失,耳朵闷胀减轻后随着走路运动等,又开始发作。五天后发作第二次,与第一次感受几乎相同。这次是第三次,直接晕倒。
      医生点点头。
      “你的症状初步检查来看,应该是梅尼埃综合征[1]。梅尼埃综合征发病的原因,目前医学界还没有确切的定论,劳累、精神紧张、情绪波动、睡眠障碍,天气变化等都有可能是促进因素,所以你得注意休息,不要过度焦虑,这个病可能会造成听力损失。但你的磁共振结果显示你的脑部血管有一处像是堵塞了,你家里人有没有脑血管问题的?”
      品蓝想起了爷爷。
      “我爷爷他……是因为突发性脑梗去世的。”
      医生沉思一会儿,开口道。
      “鉴于你有家族病史,又这么年轻,我建议你做个脑血管造影,这个检查可以更清晰看到你血管的结构。但是我们医院目前不具备这个条件,你可以北上京都。
      品蓝连忙摇摇头。
      “不用了,这得花多少钱,我现在一点也不难受了。”
      医生拍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这么年轻,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更何况医保政策刚刚开始实行,会减掉相当的费用!”
      宋櫂抢先答道。
      “好,我带他去,谢谢医生。”

      宋櫂自作主张向上级汇报了品蓝的情况后,唐文静和章程军都批准了,唐文静还偷偷塞给他一笔钱,被他拒绝了。他回家取了自己攒了二十多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又找父母要了一笔,应当是足够了。订好去京都的票后,他跑回医院,帮品蓝办好出院手续,拉上他就走。
      品蓝被他拖着身体。
      “哎呀,櫂哥,你别拉我,我不用去。”
      他看着他,不像是开玩笑。
      “你非要我抱你走吗”
      下一秒,不等品蓝思考,他直接抱他上了自己的车。

      机场的人熙熙攘攘,宋櫂拉着品蓝的手,叮嘱他跟紧自己。
      品蓝跟着他进了站,看起来十分忐忑。
      品蓝没坐过飞机,他忽然开口道。
      “櫂哥,我们什么吃的都没买,飞机上的饭贵不贵啊?”
      他给品蓝系好安全带,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放心吃,飞机餐不要钱。”
      说完他握住他的手。
      “要起飞了,会感觉到颠簸,耳朵也可能不舒服。”
      他收紧了一些手,看向他的眼神谈不上清白。
      “别怕,我在这儿。”
      品蓝脸上泛着微红,他把头埋下去。
      “我可是警察,我才不怕。”

      一路来回转机,第二天上午,他们终于抵达了京都。
      手术约到了下午,宋櫂在手术室外,坐立难安。
      大约一个小时后,助理医师往门外喊了一声。
      “品蓝的家属进来一下。”
      宋櫂跟着她进去,一个微胖的男医生开口道。
      “品蓝的家属对吧?”
      他点点头。
      男医生指了指仪器上的图片。
      “你看啊,他这一处血管没有打结,没什么问题。但是他颈内动脉狭窄,痛觉又比常人敏感,所以插管不是很顺利,我给他用了两针麻药,他还是疼的满头大汗,可以适当给他擦拭一下身体,但是要保持手术位置干燥。”
      医生对里面的助理医师喊了一声。
      “小林,去推个轮椅过来。”
      医生又继续开口说道。
      “止血器大概12个小时会给他拆除,期间护士每隔两小时会给止血器减压一次。整个制动过程他手术位置发涨,疼痛,这都是正常现象,要是有其他不适,就尽快找医生看。”

      他向医生道了谢,品蓝躺在手术台上,因为疼痛的原因,双唇微张,牙关紧闭,眼尾泛着潮红,硬是忍着一滴泪也没留。宋櫂抱他到轮椅上,回了病房。
      品蓝在床上疼的一声也不吭,宋櫂喂他喝了点粥,给他擦拭了身体,就躺在他身边跟他讲话分散注意力。
      “京都有很多好玩的,等你好了想去哪玩?”
      品蓝忍着疼痛开口道。
      “哪儿也不去,我得尽快回去。”
      宋櫂踌躇了一会儿。
      “是章局安排的任务吗。”
      品蓝被疼痛折磨的发出“嘶”的声音。
      宋櫂见他这样,没再过问,他躺下来,哼着幼时母亲唯一一次给他唱的小调,轻拍着哄他睡觉。
      到了半夜,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看到身旁的人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他闭上眼睛,手轻抚着品蓝的脑袋,宠溺地发出声。
      “不疼了,蓝儿不怕,不疼了……”

      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品蓝还没睡醒,宋櫂把他叫醒,回了些医生的问题。
      “你的脑血管没什么问题啊,但你头晕耳闷的症状还是有,需要继续住院输点滴,看看后续情况,精神一定要放松,注意休息。”
      “好,谢谢医生。”

      宋櫂每天就这样守在他身边,喂他吃饭,给他擦脸,给他换洗衣服,跟他一起听歌,哄他睡觉。尽管品蓝后面已经可以自己做了,他还是这样坚持,他就这样在医院守了他半个月。
      或许就是那时,品蓝后来告诉宋櫂。
      他的心底开了花。

      出院后,因为耽搁了太久,他们没有在京都停留,直接回了滇城。
      滇城的气候虽比京都暖和些,但毕竟将入十二月,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冬日的冷风。
      宋櫂把自己的围巾缠到品蓝脖子上,开车回了禁毒支队。

      刚到支队,孟振飞就向他跑过来。
      “櫂哥,那个江日晚你不是给他找了个护工吗,那护工找到这儿来了,那人好像快不成了。”
      宋櫂他们到医院时,江日晚刚从手术室推出来,医生摇了摇头。
      “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病床上的江日晚看见宋櫂,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他原来动都动不了的身体,竟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宋警官,我能再见见他吗?”

      会见室里,江日晚看着陇云飞满头白发。
      “陇哥,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
      江日晚掩起面容,擦了擦苍白的脸。
      “你出去了,好好活,好好过,成吗,哥?”
      陇云飞好像痛的发不出声音,好久才张了口。
      “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没有借住你那,就不会有村里的人背后说道你,我父亲不会把你赶走,是我,我害你四处流浪,害你衣食不足,害你生了病……”
      江日晚坐在陇云飞对面,伸出手,隔着空气捧着陇云飞苍老的脸颊。
      “哥,不怪你,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哥……你好好活,好好活……”
      他的手垂下去,再也没有撑起来……

      赵岭南躲在孟振飞背后泣不成声,宋櫂揽过品蓝的肩膀,替他揉着后背,安抚他的颤抖。
      陇云飞没有想象里的嘶吼,他无声地坐在那,看着那个日夜思念的人,两只胳膊搭在轮椅的把手上,脑袋歪着,好像睡着了一样。他笑着流出眼泪,他替他感到高兴,他终于摆脱了病痛的折磨。
      他想着,他不会孤单的。
      他不再忍着上腹传来的不适恶心,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来。
      “你等等我,我来寻你了。”
      这是他所能发出的最后一句话了。

      陇云飞的父亲把他们葬在了大山,山里的竹子开了花,村里的人说,竹子一生只能开一次花。
      原来竹子每次开花时,要消耗掉营养器官中所有的养料,当白色的,泛着些淡黄的小花布满树枝时,等待它的,便是死亡。

      那日的大理白天还天气晴朗,晚上却下起了雨,我撑着伞,看不见他的神色。“叔,你说这世上有轮回吗?”他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后来我想,他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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