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起》穿酒巷

4、前尘·鸠车竹马 沈父将最

　　沈父将最后一盘醋溜土豆丝端上桌时，门铃响了。透过猫眼，他看见隔壁周家的小男孩站在门外，校服领子被风吹得翻起一边。

　　"暮暮啊，你爸爸还没回来？"沈父拉开门，春夜的凉风趁机钻了进来。

　　周暮点点头，书包带在瘦削的肩膀上勒出明显的痕迹。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却红得像桌上那盘西红柿炒蛋里的番茄。

　　"进来吧，正好吃饭。"沈父侧身让出路，朝厨房喊道："朝朝，拿双筷子来！"

　　沈朝朝像只小鹿般蹦跳着出现，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看见周暮，她眼睛一亮："周暮哥哥！"随即注意到男孩泛红的眼眶，她转身跑回房间，又飞快地回来，手里攥着一包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纸巾。

　　"给你。"她踮起脚，将纸巾塞进周暮手里，"我哭的时候也用这个擦鼻子，软软的不会痛。"

　　周暮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接过纸巾。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谢谢。"

　　饭桌上，沈朝朝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事，筷子在碗和菜盘之间来回穿梭。周暮则安静得像道影子，只夹面前的土豆丝，咀嚼时连牙齿碰撞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暮暮，多吃点。"沈父把西红柿炒蛋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爸最近加班多？"

　　周暮的筷子顿了顿："他说今天会早点回来。"话尾的音调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滴汤汁溅到他手背上，他下意识用舌尖舔掉，尝到酸酸甜甜的味道。

　　沈朝朝突然站起来，半个身子探过桌子，用勺子舀了一大勺金黄的炒蛋放进周暮碗里："这个超好吃！我爸爸会放一点点糖！"

　　"朝朝！"沈母轻斥，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周暮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食物，睫毛颤了颤，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很浅，像蜻蜓点水。

　　饭后，沈父打开电视看新闻，两个小孩坐在地毯上搭积木。
　　沈朝朝负责挑选颜色，周暮则专注地将它们一块块垒高。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精密仪器。

　　"你看！"沈朝朝突然举起一块星星形状的积木，"我们把它放在最顶上！"

　　周暮点点头，接过积木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沈朝朝的手温暖干燥，而他的却冰凉潮湿。他迅速缩回手，耳尖泛起可疑的红色。

　　积木塔即将封顶时，敲门声响起。周父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抱歉啊老沈，临时有个项目评审..."

　　周暮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碰倒了积木塔。哗啦一声，五颜六色的方块散落一地。他僵在原地，嘴唇开始发抖。

　　"没关系！"沈朝朝已经蹲下去捡，"明天我们再搭更高的！"

　　周父尴尬地站在门口搓手："暮暮，跟叔叔阿姨说再见。"

　　周暮机械地道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明天...真的可以再搭吗？"

　　沈朝朝用力点头，马尾辫跟着上下摆动："当然！我还有很多形状特别的积木没拿出来呢！"

　　月光透过云层，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暮被父亲牵着走远，却频频回头，直到沈家的门完全关上。

　　第二天清晨，沈朝朝被阳光晒醒时，沈母已经准备好了出游的衣物。蓝白相间的毛衣衬得她皮肤像牛奶般白皙，风衣下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

　　"妈妈，我能带小饼干吗？"沈朝朝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当然，妈妈还准备了水果和果汁。"沈母帮她整理衣领，"今天可能会起风，要不要戴帽子？"

　　沈朝朝摇头，蹦跳着跑向已经等在门口的沈父。一家三口驱车前往郊外时，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杏花如粉色云朵般掠过。春风带着花香灌进来，吹乱她的刘海。

　　到达草地时，已经有不少家庭在放风筝。沈父从后备箱取出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骨架轻巧，纸面上绘着绚丽的羽毛纹路。

　　"看好了！"沈父逆着风奔跑，风筝线越放越长。燕子乘风而起，在蓝天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沈朝朝拍手欢呼："妈妈！它像不像你讲的鲲鹏？"

　　沈母蹲下来搂住女儿："朝朝真聪明。不过鲲鹏比这大多了，它的翅膀能遮住整片天空呢。"她指向越飞越高的风筝，"有一天，朝朝也会像它一样飞得很高很远。"

　　"那你们要抓紧线哦！"沈朝朝天真地说。

　　沈父和沈母相视一笑。沈母轻抚女儿的发顶："到时候，爸爸妈妈会松开线，让朝朝自己去想去的地方。"

　　沈朝朝似懂非懂，但依然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会飞得最高！"

　　中午时分，沈朝朝拉着母亲去买冰淇淋。就在小卖部旁边的长椅上，她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周暮独自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小白杨。

　　"周暮哥哥！"沈朝朝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

　　周暮转过头，灿若星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平静。他今天穿了件单薄的白色上衣和蓝色牛仔裤，在初春的风里显得格外清瘦。

　　"你妈妈呢？"沈母环顾四周。

　　周暮垂下眼睛："她说有急事，让我在这里等。"

　　沈朝朝注意到他发红的鼻尖和微微发抖的手指。没等大人说话，她已经脱下风衣："给你穿！"

　　周暮后退一步："不用..."

　　"啊秋！"一个响亮的喷嚏打断了他的拒绝。沈朝朝不由分说地把风衣披在他肩上。浅蓝色的童装风衣套在周暮身上明显小了，袖口吊在手腕上方，但他没有脱下来。

　　"我们一起等吧！"沈朝朝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小饼干，"给你，这是妈妈烤的，可香了！"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两个孩子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暮小口咬着饼干，糖粒在舌尖融化，甜得让他眼眶发热。

　　下午三点，风筝已经收回，草地上的游人逐渐散去。周母依然没有出现。沈父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暮暮，先跟阿姨回家好吗？"沈母轻声问。

　　周暮望着空荡荡的停车场，点了点头。沈朝朝立刻牵起他的手："我家有新的拼图！"

　　返程的车上，玩累的沈朝朝靠着周暮睡着了。周暮僵着肩膀不敢动，透过车窗看见夕阳将云朵染成橘红色。沈母的风衣还穿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饼干和青草的味道。

　　月光升起时，他们回到了小区。周暮的手被沈朝朝柔软的小手紧紧握着，温暖从相触的皮肤一直传到心底。楼道灯依次亮起，像一串被点亮的星星，照亮了两个孩子并肩而行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