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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鸠车竹马 初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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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小区花园里的樱花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绽放。
五岁的沈朝朝蹲在花坛边,红色的小皮鞋沾上了新鲜泥土,米白色的针织裙摆像花瓣一样铺展开来。
她正专心致志地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动物。
"朝朝,别在外面玩了,快回来吃饭。"沈母的声音从三楼窗户飘下来,伴随着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气。
沈朝朝仰起小脸,阳光透过樱花树枝在她圆润的脸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我来了!"她脆生生地应道,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转向花坛另一侧那个安静的身影。
"周暮哥哥,我先回去吃饭啦,等我找你玩呀。"她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到男孩面前,把手中剩下的三颗水果糖一股脑全塞到了周暮的手里。
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草莓味的甜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周暮眨了眨眼,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微微攥住手里的水果糖,看着沈朝朝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单元门内,才从嗓中挤出一个音节:"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被春风吹散。
男孩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玻璃后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父母的争吵声透过纱窗飘出来,像永远散不去的阴云。
他默默剥开一颗糖纸,将粉红色的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太过浓烈,甚至有些发腻。他不习惯这种味道,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这是隔壁新搬来的小女孩今天第三次给他塞糖了。周暮数得很清楚,第一天两颗,第二天四颗,今天三颗。
他七岁了,本该上小学的年纪,却因为父母频繁的工作调动还留在幼儿园大班。大人们总说他早熟,可这个叫沈朝朝的小姑娘却让他感到困惑——她为什么总对他笑?
周暮把剩下的两颗糖小心地放进口袋,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这才慢吞吞地往家走。
钥匙转动的声音淹没在屋内的争吵声中,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声音暂时停歇,才轻轻推开门。
"又去哪野了?洗手吃饭!"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不耐烦地喝道。母亲在厨房摔打着锅铲,油烟机轰隆作响。
周暮沉默地走向洗手间,水流声掩盖了他口袋里糖纸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过长的刘海,嘴角还沾着一点粉红色的糖渍。他用手指抹去,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甜味。
次日清晨,沈朝朝被母亲温柔的声音唤醒。"朝朝宝贝,该起床了,今天要去幼儿园哦。"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任由母亲帮她套上那件最爱的红白相间针织毛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白色的小兔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妈妈,我今天还能见到周暮哥哥吗?"她仰着脸问,睡意未消的大眼睛里盛满期待。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乖乖吃早饭。"沈母笑着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沈母公司临时有事,只能由沈父带女儿出去吃早餐。父女俩在路边摊各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沈朝朝特意让老板多加了紫菜和虾皮,汤喝得一滴不剩。
幼儿园门口,沈朝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周暮。男孩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外套,衬得肤色更加苍白,在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暮哥哥!"沈朝朝挣脱父亲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周暮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得后退半步,低头看见沈朝朝红扑扑的脸蛋正冲自己笑得灿烂。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摔倒,又很快松开。
"你在哪个班级?朝朝在小班(1)。"沈朝朝仰着头问,阳光在她眼睛里洒下细碎的金子。
"大班(1)。"周暮简短地回答。他看见沈父走过来和父亲交谈,两个大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不时朝他们这边看。
"我可以放学找你吗?我们一起回家!"沈朝朝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睛里满是期待。
周暮点点头,看见沈父也对他微笑示意。他突然注意到沈朝朝今天扎了两个小辫子,用红色的蝴蝶结系着,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像两只真正的蝴蝶。
幼儿园的一天对周暮来说总是漫长而枯燥。他早已掌握了大班教授的所有知识,书包里装着父亲要求他自学的小学奥数题集。
课间休息时,其他孩子三五成群地玩耍,他则独自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剩下的两颗水果糖。
"周暮哥哥!"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沈朝朝不知何时溜出了小班活动区,正趴在大班教室的窗户上朝他挥手,鼻尖抵着玻璃压得扁扁的,活像只好奇的小猫。
周暮惊讶地睁大眼睛,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玻璃,他看见沈朝朝举起一个纸折的小兔子,献宝似的晃了晃。"送给你的!"她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我折了好久呢!"
纸兔子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却让周暮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下来。他小心地接过这份礼物,指尖碰到沈朝朝温暖的小手,像触碰到了阳光本身。
放学时分,沈朝朝果然如约而至。她背着小兔子书包,蹦蹦跳跳地来到大班教室门口,耐心等待周暮收拾书本。当看见周暮书包里厚厚的习题集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周暮哥哥,你看得懂这些吗?好厉害!"
周暮抿了抿嘴,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些。"还好。"他轻声说,顺手把沈朝朝松开的鞋带系好。
夕阳西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沈朝朝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天的见闻,周暮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沈朝朝突然拉住周暮的手:"妈妈说这样过马路才安全!"
周暮愣住了。女孩的手心温暖而柔软,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宝物。他本能地想抽回手,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这种被人牵着手的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周暮哥哥,你的手好凉啊。"沈朝朝天真地说着,用两只小手包住他的手指哈了口气,"我给你暖暖!"
周暮感觉一股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姑娘,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朝朝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朝朝喜欢周暮哥哥呀!你就像...就像故事书里需要被拯救的王子!"
这个幼稚的回答让周暮忍不住轻轻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父已经在幼儿园门口等候多时。看见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出来,他蹲下身张开双臂:"朝朝,爸爸在这儿!周暮啊,你爸爸说有点事,先让你到叔叔家待一会儿。"
周暮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早已习惯父亲的失约,甚至做好了独自回家的准备。可这次不一样——沈朝朝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兴奋地晃着:"太好啦!周暮哥哥可以和我一起看动物世界!"
回到沈家,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餐桌上摆着新鲜的花束,电视柜上整齐排列着全家福照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周暮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直到沈朝朝塞给他一双小兔子拖鞋。
"这是我备用的拖鞋,给客人穿的!"她骄傲地宣布,好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
沈父去厨房准备晚餐,沈朝朝拉着周暮坐到沙发上,熟练地打开电视调到科教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非洲草原的纪录片,成群的大象在夕阳下漫步。
"周暮哥哥不开心吗?"沈朝朝突然问道,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暮的脸,"朝朝给你看我最喜欢的动物世界,里面有好多好多动物!如果难受的话,朝朝和这些小动物都会陪着你的。"
周暮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没想到却被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轻易看穿。喉咙突然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急忙低下头,却已经有两滴泪水砸在了手背上。
"啪嗒、啪嗒",安静的客厅里,泪滴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朝朝没有嘲笑他,而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背:"难受就哭出来,憋着会不舒服的。妈妈说过,难过就像天上的乌云,积攒多了会把晴天变得阴沉沉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小花图案的纸巾,郑重其事地递给周暮。周暮接过纸巾,指尖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难过是被允许的。
"谢谢你。"他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不客气!"沈朝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是好朋友呀!"
电视里,解说员正说到狮群如何互相梳理毛发、照顾幼崽。周暮看着屏幕上互相依偎的小狮子,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沈朝朝总是这么温暖——她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也能把爱分给别人。
晚餐时,沈母亲自下厨做了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周暮拘谨地坐在餐桌前,碗里很快堆满了沈父沈母夹来的菜。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好像要把这份温暖也一起消化吸收。
"小暮啊,多吃点,看你瘦的。"沈母又给他盛了碗汤,"以后放学都跟朝朝一起回来吧,你爸妈工作忙,叔叔阿姨可以照顾你。"
周暮抬头看向沈母温柔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餐桌对面,沈朝朝正努力用筷子夹一块滑溜溜的香菇,失败几次后气鼓鼓地直接用手抓,被父亲笑着制止。这样热闹而温馨的晚餐场景,在周暮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饭后,周父终于来接孩子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简短地道了谢。周暮收拾书包时,沈朝朝偷偷塞给他一盒彩色铅笔和一本涂色书。
"送给你的!"她凑到周暮耳边小声说,"不开心的时候就画画,朝朝每次画画都会变得开心!"
周暮珍重地把礼物放进书包最里层,轻声道:"明天...明天我给你看我画的画。"
两个孩子在门口道别,周暮跟着父亲走入夜色中。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回头,看见沈朝朝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头顶的门灯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回家的路上,周父难得地询问了儿子在幼儿园的情况。周暮简短地回答着,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着那颗剩下的水果糖。糖已经有些融化了,黏糊糊地沾在包装纸上,但他舍不得吃。
那晚,周暮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争吵声,只有阳光、糖果香和一个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床头柜上,一只歪耳朵的纸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