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起》穿酒巷

2、前尘·鸠车竹马 初春的

　　正值玉兰花开的季节，阳光透过玉兰花间的缝隙洒落，光影交错，偶尔吹起的一阵风带起一阵微凉。
　　周暮第一次尝到水果糖的味道，是在七岁那年的春天。

　　甜得发腻的糖浆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某种人工香精的果味。这本该是他最讨厌的味道，却因为递来糖果的那只小手而变得特别。

　　"哥哥，我叫沈朝朝。"女孩的眼睛弯成月牙，掌心躺着一颗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我请你吃我最喜欢吃的水果糖吧，吃了会让人变得开心哦。"

　　隔壁传来的争吵声仍在继续，周暮却突然听不清内容了。他愣愣地接过糖果，糖纸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剥开，放入口中，甜味瞬间占领了所有感官。

　　"谢谢，很好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沈朝朝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她穿着淡黄色毛衣，帽子上的毛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整个人像一团温暖的阳光，突兀地照进周暮灰暗的世界。

　　"暮暮！进来！"屋内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喊声。

　　周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沈朝朝注意到了，她歪着头，突然拉住周暮的手："哥哥，明天放学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我爸爸会骑小电驴，可以载我们两个！"

　　周暮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猛地拉开。周父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小孩之间扫视。沈朝朝下意识地往周暮身边靠了靠，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叔叔好。"她小声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周父皱了皱眉，没理会小女孩，只是对周暮说："进来吃饭。"

　　周暮低着头往屋里走，却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朝朝还站在原地，对他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明天见"。

　　门关上了，但水果糖的甜味还在舌尖停留。

　　第二天放学，周暮果然在校门口看到了沈朝朝。她站在沈父的小电驴旁边，正踮着脚东张西望。看到周暮时，她立刻跳起来挥手："周暮哥哥！这里！"

　　周暮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沈父是个和善的中年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后座："你就是周暮吧？朝朝说好了要带你一起回家的，快上来。"

　　小电驴的后座不大，挤两个小孩刚刚好。沈朝朝坐在中间，周暮抓着后座的扶手，尽量不碰到她。但每当车子转弯，沈朝朝就会不自觉地靠向他，带着淡淡的糖果香气。

　　"周暮哥哥，给你。"沈朝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进周暮手里，"昨天那种的，我还有很多。"

　　周暮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彩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小心地收进口袋，只留下一颗橙色的，慢慢剥开。

　　"甜吗？"沈朝朝问。

　　周暮点点头。确实很甜，甜得让他有些不习惯，但莫名地，他想要更多这样的甜。

　　从那以后，沈朝朝总会等周暮一起放学。沈父也习惯了多载一个孩子，有时还会给两人买冰淇淋。周暮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比同龄孩子沉默，但至少会回答沈朝朝连珠炮似的问题了。

　　"周暮哥哥，你为什么叫暮啊？"
　　"不知道。"
　　"我觉得好好听，像傍晚的天空一样。"
　　"...谢谢。"
　　"我叫朝朝，早晨的朝，爸爸说因为我出生在日出的时候。"
　　"嗯。"
　　"朝朝和暮暮，是不是很配？"

　　周暮转头看她，沈朝朝正笑得眼睛弯弯，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像个小小的预言。

　　周暮父母的关系越来越差，争吵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每当这时，周暮就会默默出门，坐在楼梯间发呆。而沈朝朝总能神奇地找到他，带着她永远吃不完的水果糖和说不完的话。

　　"周暮哥哥，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一颗心？"有一天，沈朝朝举着一片梧桐叶问他。

　　周暮接过来看了看："嗯。"

　　"我要在上面写首诗。"沈朝朝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彩色笔，认真地思考起来。

　　周暮看着她皱起的小脸，忍不住问："你会写诗？"

　　"不会啊。"沈朝朝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才要学嘛。"

　　她在叶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春眠不觉晓"，然后得意地展示给周暮看："怎么样？"

　　周暮看着被墨水晕染的叶脉，点了点头："很好。"

　　"送给你！"沈朝朝把叶子塞进周暮手里，"以后我每学会一首诗，就写一片叶子送给你！"

　　周暮小心地捏着叶柄，生怕弄碎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嗯"了一声。但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地暖了起来。

　　那天晚上，周暮把梧桐叶夹在了字典里。叶子慢慢干了，字迹却留了下来，成为他收到的第一片"树叶诗"。

　　随着时间推移，周暮收集的树叶越来越多。沈朝朝确实在努力学习古诗，每学会一首，就会找一片漂亮的叶子写下来送给他。银杏叶上写着"床前明月光"，枫叶上是"红豆生南国"，柳叶上则是"离离原上草"。

　　周暮把这些叶子都收在一个饼干盒里，藏在床底下。每当父母吵架，他就把盒子拿出来，一片一片地看，想象沈朝朝写这些字时认真的表情。

　　"周暮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呀？"有一天放学路上，沈朝朝突然问道。

　　周暮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我想当老师，或者作家。"沈朝朝晃着双腿说，"我要写很多很多故事，还要教小朋友背诗。"

　　周暮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说："那我当医生吧。"

　　"为什么？"

　　"因为医生可以治病。"周暮低声说，"让人不疼。"

　　沈朝朝安静下来，难得地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自己，一颗给周暮。两人默默地吃着糖，小电驴驶过初夏的街道，树影婆娑。

作者有话说

　　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