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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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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珠帘后传来碗盏碎裂的声音。
秦鸢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一抖,一只瓷碗就这样没了。
这声清脆的破裂声仿佛打开了水闸的门阀,群臣一时议论纷纷,众人各怀鬼胎,心思在皮囊下不得而知。舞姬乐师不知何时退下,只有对此漠不关心的孩子们在女眷的安抚下继续嬉笑逗趣。珠帘外的议论伴随着珠帘内孩童的嬉笑刺得秦鸢耳朵生疼。
一场普通的晚宴,俨然变成了利益交错的朝堂之争。
“公主……”子衿有些慌神,这是什么情况?她一抬头见秦鸢少有地沉下脸色,心中更加忐忑。
谢语冰此刻纵然惊讶,也不忘低声对秦鸢分析局势:“鲁国近年来一直和南疆蛮族眉来眼去不清不楚,与大启日渐生疏,这小子这时候不去蛮族反而来启国求亲,鬼才信他,只怕联姻是假。”
秦鸢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只觉得平日最爱的鲟鱼羹此刻食之索然无味。她垂下眼睑,隔着珠帘扫了一圈外殿众人的神色,发现那鲁国二皇子正盯着自己看。
方才的视线感蓦地有了理由。
“但咱们还真没办法直接拒绝,今天这么多使臣,他就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提亲,吃准了咱们不敢当众下他的面子。”
秦鸢吩咐人换了一只碗,对她道:“父皇现在进退维谷,为今之计,只有先拖住他了……”
“肃静——”向合高声道。
议论声戛然而止,谢老将军和赵相对视一眼,两只政场上的老狐狸心里有了计较。
平昌帝的手仿佛黏在了额头上,不紧不慢地说:“朕自然愿意与贵国结秦晋之好,但联姻毕竟事关鸢儿的终生大事,还需多几日时间考虑。”
李昭收回视线,拱手道:“这是自然,外臣以公主的想法为主,望公主和大启陛下慎重考虑。”
“这死小子!”谢语冰骂了一句,“竟然把锅甩你头上,要是你不答应,岂不就成了你不顾大局了。”
秦鸢此刻却收起了冷脸,径自往嘴里塞葡萄,“语冰啊,你今日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难道不是我越倒霉你越高兴吗?”
谢语冰高兴地想揍她。
“嗨哟我的殿下,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这是关心国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啧啧啧,嘴硬。”姓秦的混账毫不在意别人说了什么,葡萄吃得正欢。
“毛病。”谢语冰最后还是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秦安冲珠帘后的皇后使了个眼色,一锤定音:“此事容后再议,散席。谢公,赵相,卢寺丞三位爱卿请留步。”他的目光隔着层珠帘落在秦鸢身上,“还有皎皎。”
冬雪漫漫,李昭走在通往宫外的小路上。朦胧的天色将红墙绿瓦照得不太分明,他的心情却愈发畅快。
相反,宣政殿内五人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鸿胪寺卢寺丞道。
秦安头疼地揉着眉心:“废话,朕让你们留下来自然是想拒绝的法子。”
征西将军沙场上半生戎马过来的武将,研究敌将心思多了,眼下几乎霎时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留三个人,一个武将,一个文官,一个外交大臣。鲁国来者不善,公主肯定不可能嫁给他们。先谈,谈不过就怀柔,怀柔不成再暗戳戳威胁。大启虽然近年有些盛极而衰的意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着也不可能任你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国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皇帝这是要他们表态呢。
他余光悄悄瞥向另外两个重臣,只见卢寺丞低头望着脚尖,赵相眯眼捋着胡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主本人在干嘛?
哦,在折纸鹤玩。等等,折纸鹤?
秦鸢百无聊赖地把刚折好的纸鹤收进袖子里,随后盯着一盏宫灯发呆,似乎在等他们议完事后赶紧回去睡觉,就差把归心似箭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谢老将军心里替这位心大的主抹了把汗。
“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的赵甫存总算起了个头,“鲁国老皇帝年事渐高,却并未立储,二皇子应专心国内事务。现在求亲,为时过早。”
赵甫存的意思是再给他们内斗添一把火,让他明白大启的态度。
鲁国老皇帝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眼看着没几年就要升天了,皇族内自己斗法斗得厉害,启国乐得看他们狗咬狗,巴不得再添把火。李昭这时候来求亲,估计是想寻求大启的支持,同时摆明了立场:他个人亲近大启,与南疆那边关系不深。
想法是好的,可惜大启不太想卖他这个脸。一个心向大启但随时可能变心的鲁国皇帝,比起暗中操控鲁国夺嫡局势的好处,分量还是太轻了。
秦安冷笑一声:“他倒是个聪明人。”想起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睛,秦安不知怎么眉心一跳,总觉得事情貌似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刚才一言不发地卢寺丞突然道:“话虽如此,鲁国二皇子有备而来,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谢老将军不禁嗤笑:“那可由不得他。”
秦安敲了敲御案,一锤定音:“就按赵卿说的办,你们三个都退下吧。”
“鸢儿,你怎么看?”其他人走后,秦安盯着秦鸢闻道。
啊?我怎么看貌似不太重要?!爹啊,你今天怎么也开始玩这套了,果然是夫妻两个越来越像了吗?
“儿只知鲁国图谋不轨,联姻绝不能令其得逞。”秦鸢表面义正言辞,心里已经抓狂地开始骂娘。
“哦?可朕看那鲁国皇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应是众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鸢儿当真不心动?”
当着本人的面议论本人未来的夫婿如何如何狼子野心,然后现在又说他如何如何值得托付,问你,心动吗?
这是什么送命题?答心动显得自己怪蠢的,蠢得有点太刻意了,亲爹话已至此答不心动又有主动回避之嫌。从自己和其他三个一起被留下开始,秦鸢就知道她今天一定逃不过此劫。
秦鸢决定……使出老伎俩。
“阿爹——,”她拉了拉秦安的袖子,委屈巴巴地回答,“皎皎不想嫁人,皎皎只想一生陪伴在阿爹阿娘身边。”她才年方二八好不好,能不能少问这些东西。
“混账东西,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都是朕把你惯坏了!”秦安话虽如此,闻言却露出了笑容,秦鸢知道自己大概蒙混过关了。
“你送的上元礼,朕很喜欢,比你阿兄的更合朕心。”
言及太子,秦鸢刚放下的心又噌地悬在了喉咙口,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撒着娇:“那阿爹可要多赐儿几套衣裳。”
“你的衣裳什么时候少过?快回去吧。”
“儿告退。”
出了殿门,谢语冰和子衿便一左一右围上来。
“所以现在怎么说?”谢语冰眯起眼,“我族中有一种奇毒……”
秦鸢忙捂住她的嘴:“打住,给我打住,无论你现在在想什么都给我打住。”
她就知道,这人根本不靠谱。
“不管怎么着,我现在要出去玩。唉哟,好不容易上元开放宵禁可以出宫,要是没有这遭罪的晚宴我现在可就在外面喝酒了。真是的……走了!回见。”秦鸢话音未落就拉着子衿跑了。谢语冰耸耸肩,只能由这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