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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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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商路四通八达,最远可达西夷,海贸陆贸发达,漕运贯通全国,占尽天时地利。自太祖皇帝起,每代君王对外族之人皆持开放包容态度,待之如本族,因此街市常见胡人和夷人行走贸易,外族亦有定居中原者,甚至与启人通婚。
除了南疆人和大启关系僵硬,故而少见,就是平时出门也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人出入坊市,尤其繁华的京城更盛。受多种文化影响,大启民风开放,海纳百川。前朝有诗赞曰:“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民间贸易颇有欣欣向荣之势,分早市,午市和晚市。街边到处是商贩摆的摊位——卖风筝的,绘糖画的,斗蛐蛐的,卖灯的,耍百戏的,甚至算命的,人来人往。虽然多数所卖之物都是些寻常的小玩意,但胜在氛围热闹。
趁着过节的机会,商贩们削尖了脑袋也想着如何把自己的商品卖出个好价钱来,吆喝声络绎不绝,心思活络的店家甚至请了人舞狮揽客。
秦鸢行走在这幅画卷中,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姑娘——您慢点,今日天寒,主母吩咐让您披上这件狐裘!”子衿紧跟在秦鸢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中还捧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是秦鸢最喜欢的那件。
“唉!您好歹打把伞啊。”
秦鸢褪下繁复沉冗的宫裙,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色襦裙,发髻挽成个简单的样式,此刻裙摆上沾满了落雪,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随手接过子衿递来的狐裘披上,调侃道:“子衿呐,你这小身板以后可得多练练才行。”
昭仁公主的眉眼在灯火的渲染下朦朦胧胧,好像怎么也看不真切,半张脸染上微醺的绯色。一双含笑的眼仿佛正盯着人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万家灯火盛进这双眼中也要黯然失色。火红的狐裘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花钿蔽于面上,为了晚宴精心打理的妆容更显明眸皓齿。
子衿的脸不知是不是冻得,又红得能滴下水来。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她恍惚间想起谢姑娘教的这两句诗。
秦鸢见子衿不说话,以为小姑娘被调侃后生气了不肯理人,便眼疾手快地拉着她进了一家成衣铺。精挑细选一番,她看上了一件厚实又显娇俏的湘色袄子。把人裹了个严实后,秦鸢“啪”地往掌柜岸上拍上一片金箔,临走前匆匆留下一句“不用找了”。
掌柜正算着账,看见那张货真价实金箔后拿起来掂了掂,悻然道:“真是来也如风去也如风的女子啊。”
“那是在猜灯谜吗?”秦鸢看着护城河旁乌泱泱地凑了一群人,爱凑热闹的天性促使她疾步前去。
子衿正欲追赶,前面却不巧地经过一队货车,等这队货车过完,秦鸢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秦鸢这头也发现身后少了个小丫头,但并没有多在意——反正子衿自己认得回皇城的路,皇城周围有禁军巡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凭着娇小的身段一路披荆斩棘挤到人群最前端,这才发现这群人聚在一起并非在猜灯谜,而是在斗诗。
斗诗是启国上元的传统,本是全国最不缺的文人墨客们闲着没事干搞出来的玩意儿,一开始只在民间流行。后来太祖皇帝一看,觉得挺有意思,于是大手一挥在皇宫里也办了一场。
太祖皇帝本想一展身手,彰显自己既有武略又有文韬,结果却被毫不留情的林相杀了个片甲不留。好在太祖皇帝十分大度,自己输了也不在意,反而高兴地嘉奖了林相,最终流传为一段君臣佳话。
斗诗自然与这个典故一起保留了下来,直到如今依旧盛行。
举行本场斗诗会的是一个老者。老者看上去年过花甲,摇着折扇端坐于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一幅笔力遒劲的对联。左联:有诗就来战。右联:不懂趁早滚。横批:以诗会友。
真是清新脱俗的对联。
斗诗会以积分轮输赢,做的诗越好越多则积分越高,一句五分,佳句得十分,如果胡言乱语则倒扣两分。
“我先来!”一位公子自告奋勇,“墨梅虬枝孑然立,月寒锦虚独憔悴。”
老者捻着胡子点头,高深莫测地斜睨道:“词藻华丽,可惜意境不够高深,得五分。”
“小女或可一试。”又有一女子言,“踏雪寻梅梅含雪,倚楼探春春满楼。空阁听雨惜花影,但折旧柳遗所思。”
“春思闺怨,好一番旖旎风光,柔肠寸断。得十五分。”
老者笑着静静等侯下一个作诗之人。
先后又有几十人作出诗来,各有千秋。正当老者准备定胜负之时,突然有一人道:“阿鹨只觑雪影寒,不闻落梅藏暗香。三寸冰心付天地,一怀沉香致故人。”
“妙哉,妙哉。二十分!”老者大笑,灌了一口烈酒入喉。
此诗托物言志,融情于景,似是怀才不遇之人所作。秦鸢听了这么久,忽然燃起了浓烈的兴趣。
“可还有人要一试?”
此诗一出,饶是此前众人跃跃欲试,此刻也不禁望而却步。
秦鸢正欲会会这位才女,便开口道:“缥缈云中鹤,零落坠凡尘。拌作洒脱相,消瘦掩霓裳。”
那人似是觉得遇上了对手,即刻回道:“红墙绿瓦今安在,岂笑江山折英雄。”
秦鸢笑意更浓,暗叫一声好:“英雄自古惜英雄,黄金台上梦千秋。”
“塞外霜雪遗旧梦,关内细雨渡春风。”
“春风笑入王侯宴,明朝秋影至谁家。”
……
眼见两边斗了个你来我往不亦乐乎,二人积分也累积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
谈笑间,老者喝完了最后一口酒,醉醺醺地喊道:“二位姑娘不必再争,这场斗诗算你们二人共赢可好?”
秦鸢自然没什么意见,比起胜负,她更在意对面是怎样一个奇人。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自顾自地散去了,偌大的高台一时只剩下老者,秦鸢和对面一个着绛紫胡服的女子。
秦鸢觉得自己一定喝醉了,不然为什么她的双颊会如此的烫,手会止不住的抖呢?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