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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段 ...

  •   挪开手掌的时候,易霖的目光颤动一霎。

      沈听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下巴微微扬起,一动不动,像是一只期待着和她嬉戏的小狗,对她有着无限的信任。

      易霖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脱下棉衣的动作滞涩而慌乱。

      匆忙拿起那件驼绒的毛衣,一瞬间她惊叹于它的蓬松,比托在手心里的雏鸭要更加软和;毛线编织的图案别致,织脚细腻,摸起来手感异常服帖。

      她把毛衣从头顶套进去,又换上那条棕色的灯草绒。表面镶嵌许多条立体的纹路,做工精美,布料扎实,这样的裤子她从没穿过。

      理了理衣领,又摸摸头发,她忐忑地开口:“沈听,我换好了。”

      年轻的女孩瞳仁乌黑,目光闪烁。挺直的脊梁里透出一种清瘦而平静的倔强,可交缠在膝上的手指,又暴露出她的确正感到紧张。

      苍白的皮肤使得任何一点红色在这张脸上格外明显,而此刻沈听眼里的易霖便是那样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带着一点羞赧、一点嗔怪、一点不安,她用那双狭长却含着粼粼波光的眼睛和沈听对视。

      她的眼神并不炙热,却让沈听觉得自己的心正像一团雪糕一样,缓慢地融化着。

      微红的颊边垂下一绺黑发,沈听忍不住前倾,伸手将它别到易霖的耳后。

      “还合身吧?”她的声音轻快,“这是我的衣服,不过只穿过一次,叫人洗干净了的。”

      易霖点点头:“合身的,而且很暖和。”

      难怪先前面料拂过鼻尖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

      不同于洗衣液的气味,它如丝如缕地同每一根纤维交缠,以至于易霖能够分辨出那种独特的气息。

      想来,那就是她之前闻到过的,沈听身上的味道。

      “你不换衣服吗?”易霖问。

      不知道羽绒服上的烟味是不是散干净了,毛衣上也沾了灰尘……

      “小恩人,”沈听笑着唤她一声,一双狐狸眼睛促狭地眯起来,“我用你身上这套,换我身上这套,可以么?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总慌慌地跳,穿着它我才觉得安稳。”

      易霖愣了一下,旋即很快垂下头。那缕被沈听拨动过的头发又垂到耳侧,遮住了她的耳尖。

      -

      十来分钟的车程,沈听没法和易霖交代太多。

      “实在很委屈你,陪我跑这一趟。”她先这样诚恳地起了头,“其实,我心里还是害怕。这件事我不可能同别人讲——虽然先前我说过不会放过那个流氓,但报警之类,我得再想想。”

      “我还没和你说起,我来安平是因为工作,我要在这里拍摄一部电影。我本来不是专业的演员,是我的投资人……他要我做女主角,所以给我安排了这一切,从剧本到导演,没有一个不是他亲自挑选的。”

      “所以,一切都不能让他们知道……一旦那些闲话传到他的耳朵里去,难免会引来许多麻烦……”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很是低落。

      “易霖,”沈听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孩,“你能陪着我吗?在你身边,我的情绪就格外安定一些。只要一个月,不,两周,我只要你两周的时间。这几天就和我住在一起吧,好吗?”

      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水光了,易霖想。如果自己不答应,她是不是马上就会掉眼泪了?

      看易霖不言语,沈听突然想起什么来,急忙补充道:“你的工作会耽误吗?我到时要付给你报酬的,算上救了我的那一份……”

      “这么看来,八千块也许太少了。一万够不够呢?”

      易霖并不在乎钱的少与多。沈听的报价高得令人动心,但她显然已经错过了易霖最为钱而发愁的时候。

      “我会留下来的,”她说,“你也不用付钱。在一起的时候,多和我讲讲关于你的事情就够了。”

      -

      “你就在房间等我,好不好?我要去和助理谈些工作,回来也许得到中午了。”

      沈听正往头发上喷着什么,啫喱水的味道飘荡在空气里,“到时我叫你一块吃午饭,在这之前你要好好睡一觉。”

      沈听洗了澡,原属于易霖的衣服已经叫人拿去清洗。

      她换上一条黛紫的连衣裙,身体的线条被剪裁得当的版型勾勒得玲珑有致——即便没有化妆,这朵社交场里的娇花依旧能擒住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男女,游刃有余。

      易霖晃晃脑袋:“你去吧。”

      沈听关门时和她说了声再见,提包的一手抬高,四指弯起,合上又展开,笑容生动。

      她坐在酒店柔软的床上仍觉得这仿佛一场奇怪的梦,可是空气里摩丝的味道仍有残留,甚至于沈听在卫浴洗澡的时候,那种朦胧的热热的雾气不断从门缝里溢出,烘得她心头微热。

      有这么真实的梦么?

      易霖的头挨在鹅绒枕上,被子轻飘飘地裹住周身,一种安详的睡意充斥着她的胸膛。

      但易霖所不知道的是,关上门后,沈听脸上的笑在一瞬间脱落。

      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个个小坑,她穿过一条走廊,很快敲响尽头的房门。

      “姐!”沈听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屋里的人便赶忙迎了出来。

      等沈听进屋坐下,他小心地把门扣挂上,这才敢开口说话:“冯尚已经在隔壁等着了,沈姐,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听的脸色,从进门起就一直很阴沉:“把给组里杂工登记的档案找出来。”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招惹你了?”纪铭诚转身拿起公文包翻找,“这破地方还没开化呢,找的那几个文盲名字写得歪七扭八,连辨认起来都费劲,多半找不着你要找的人啊。”

      “我让你拿东西,不是用嘴。”她双手交叠在腿上,唇齿开合,说出来的话很不客气。

      “好好好,我问完这句就闭嘴。”纪铭诚翻出几张打印的档案递给沈听,“你还没说那小子干了什么呢。”

      沈听的指尖在每张档案的姓名栏上划过:“他想把我办了。”

      “礼尚往来,我也想把他办了。”她的指腹缓缓停住,“高、俊、仁……这里头有哪个字和他沾边呢?”

      纪铭诚知道沈听的脾气,当她露出这样的姿态时,他最应该做的是恪守本分,保持沉默而不要多问一句。

      老板曾说过,沈听的坏脾气是他最喜欢她的地方之一,因此所有人都要顺着她来,要对她低声下气。可他听说,在被老板带回来之前,沈听并不是这样的个性。

      话是这么说,他一个做小弟的,配多晓得些什么啊?

      装起哑巴来,纪铭诚可算得心应手了。

      “给冯尚,他知道该怎么做。”沈听抽出那写着“高俊仁”的一张递出去,纪铭诚忙哈着腰接过。

      剩余的档案被她随意放在桌上,纪铭诚扫了一眼,便跑到玄关去给沈听开门。

      沈听忽然叫住他:“阿诚,你应该也知道要怎么做吧?”

      纪铭诚脚步一僵:“沈姐,你的失眠好像又加重了些,昨晚整夜都没睡好呢。我让蒋医生给你再开些安神的药好吗?想来那是老毛病了,也犯不着和老大说。”

      “你现在……回房休息吗?”他小心地问。

      沈听一顿,“嗯,叫大熊去门口守着,别让人来打扰我。午饭我有安排了,下午停机,陈导那边你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吧。”

      “诶,行。”纪铭诚忙应了,“你好好歇着,平复平复。这事指定给你办好,少了个人,就跟河里少了颗沙子似的,保准干干净净,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沈听淡淡嗯一声。走过房门口时她停住脚步,透过那扇刷了清漆的厚重的木门,她侧耳静听。

      房里没有声音,易霖应该正睡得香甜。

      沈听不知道把易霖牵扯进这一切来会不会是她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但除了狠下心来利用易霖的善良之外,她别无他法。

      那无数双监视的眼睛,或明目张胆,或潜伏在暗处,把她所有大小动向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

      这些年来,自己离被他活生生地逼疯终于只差一步,她觉得他的目的就快达到了。

      他要将她同化,而她只能竭力地自救。

      即便沈听清楚,自己的心已压抑得快要死了,可易霖——易霖是不同的。

      那女孩炽烈得像新燃的火焰,而纯净得像初生的羔羊,乘着一道电弧乍起的惊雷,将她阴云密布的天空生生撕裂一道豁口。

      从缝隙里透进的清澈空气,使沈听久违地感到一种近乎雀跃的眩晕。

      她直觉易霖也能将她从这个地狱解救,她要紧抓住这个生的希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逃走。

      所以,她必须做好伪装。

      她要在易霖面前层层剥去自己高贵优雅的外壳,逐渐让自己变成一个令人怜惜,同时受尽苦难的女人……

      他费尽周折想要让她沾染上的污浊和暴戾,还有那些她无法控制的卑劣和阴暗,绝对、绝对不能让易霖看到。

      沈听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冷硬,身体却微微颤抖,指甲深陷进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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