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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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黎明的时候，易霖又被一阵响动惊醒。
她睡得浅，早晨外头又凉，那声音一钻进耳朵，立马使她整个人都悚怵起来。
有人在哭，很显然压抑着泣音，间杂一些她听不清的梦呓。
她几乎是蹦起来的，腿磕到椅子拉出一条很长的痕迹，吱——易霖磕磕绊绊跑到房门口，按下门把，里头已经有黎明淡淡的影子了。
朦胧间她看见床上的一个鼓包，哭声就从里头闷闷地传出。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沈听哭泣的样子了。第一次，她眼里的沈听那么隐忍，连流泪都是静默的……昨晚她只摸到一手的泪水，现在却听到了切实的哭声。
易霖的心刀割似的痛起来，一鼓一鼓，血液从割破的伤口大量地泵出，直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没事了，沈听，没事了。”
易霖下意识认为沈听仍被那流氓的残暴所带来的阴影笼罩，是了，经历过这种事情，换了谁能安然地入睡呢？
她埋怨自己没有考虑周到，至少，至少房门她应该打开，至少她应该告诉沈听自己就在外头守着……
她俯身，用手掌顺了顺鼓包的轮廓。
易霖本以为沈听会就这么静静地接受她的关切，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像在楼里的那个心照不宣的拥抱一样。
但是沈听没有。
被子里的女人揭开了蒙在头上的布料，于是她看见了易霖，此刻易霖是黑暗里一块颜色更深的阴影，和她记忆里的另一个形象重合在一起。
恐惧和仇恨、厌恶和惊惶，无尽的噩梦化为实体，又一次捆绑住她的全身——
沈听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推开易霖，力道重得她几乎跌倒在地；面前的女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发出一种习惯性的战栗，颤抖着声音冲黑影呢喃：“你别过来……不要过来，离我远点，别过来……”
易霖惊愕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沈听似乎仍不清醒，耸立在床头的样子，像一座山岭里的墓碑。
“你…做噩梦了？”
易霖艰涩地开口。
刚才的沈听仿佛谁也不认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但是听见她的声音，沈听很明显地僵直了身体。
“你不是他？”
什么叫“他”？“他”是谁？
易霖坐在地上想了想，觉得沈听是把自己错认成昨晚的流氓，便低声回答：“他？…我当然不是他。我是易霖，你还记得我吗？”
沈听冷静下来，看着跌在地上的那团黑影，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是啊，以她的力气，怎么能推得动他？条件反射地把对方推出去的一瞬间，自己就不觉得奇怪吗？
沈听忙掀开被子下床，觉得脸烧得很红。
易霖，她的小恩人，明明坐在地上没说话，沈听却莫名看出了对方的委屈。
因为被救回来的女人莫名其妙地误解了，或许又因为跌在地上很痛——说白了，易霖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呢……
沈听嘴里一遍遍说着抱歉，俯身用手臂穿过易霖的腋下，似乎想把易霖从地上抱起来。
易霖有些惊讶，本能地用手臂揽住对方的脖颈，牙关没咬紧，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嘤咛。
可惜沈听的力气并没有那么大，不仅没能把易霖抱起来，反而一泄劲，跌到易霖怀里。
易霖往后一倒，后脑被沈听的手及时地护住，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沈听就这样把易霖压在墙上，易霖能感觉到对方的头发丝正搔过自己的鼻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额头，她一动也不敢动。
沈听虚虚地喘着气，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面前的人影迅速后退，易霖忙不迭爬起来开灯去看沈听的手。
沈听的指甲修得圆润，指根和手掌的交界处，几个淡淡的茧突兀地亘着。
磕红了的指节和雪白的肌肤对比强烈，易霖替她搓了搓，有些埋怨：“你突然靠过来干什么？”
沈听嘶了一声：“没掌握好力道。”
易霖好气又好笑，把沈听扶到床上，替她烧了壶开水，用毛巾浸热了，让她好好敷一敷。
“既然醒了，打个电话吧？”易霖问，手里拿着一个用得很旧的小灵通，表面的漆掉得斑驳，连按键都磨得发白，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沈听接过，摆弄半天终于打了出去。
电话接通时她先清了清嗓子，对面立马认出她来了，声音里头的困意一扫而空：“…姐？沈听！大清早的…老天，这是谁的号码？你不在酒店？”
沈听：“等会派车来接我，地址是…易霖？哦，车子开到上安电厂门口就行。你不用跟着，在酒店等我，别忘记让大熊带套衣服来。另外联系下冯尚，我要他处理件事。”
“祖宗！你……”对面惊叫一声，似乎有了什么猜测，及时收了声，“行，我马上给你安排，车子半小时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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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霖搀着沈听走到电厂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沈听趿拉着易霖的棉鞋，身上套着易霖昨天才买的白毛衣和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易霖生怕她着了冻，恶狠狠地逼着她把衣服一件件穿上，自己则翻出了柜子里叠得整齐的棉衣，又像从前那样打扮得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了。
沈听笑盈盈地捏了捏她的脸，说：“好心的姑娘呀，你是水里的田螺变的么？”
易霖却以为沈听在取笑她，扭头拂下她的手，语气认真：“我是田螺变的，那你就是狐狸变的。”
沈听逗她：“猜得可真准，难道我睡觉时不小心把尾巴露出来了？”
易霖这时听出来沈听是在寻她开心了。她抿起嘴，撇开头，唇角却忍不住地上翘。
电厂雪白的射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是看见了两人的身影，不远处的黑色阿尔法打着双跳，朝她们驶过来。
沈听直了直身，低声说：“驾驶座安了隔窗，司机听不见我们说话。易霖，等会在路上，有一些事是我需要和你交代的。”
易霖呆望着那辆比普通轿车长许多高许多的大车逐渐靠近，一种自卑忽然从心底冒出，继而裹挟住她的全身，直要将她摁进地里。
显然，眼前的女人并不生长在安平。
这片土地对外来者的恶意丝毫不加掩饰，说白了，除却一场残暴的惊吓，也许它什么也没带给她。
易霖替安平感到羞愧，因而连带着自己也在沈听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想问问沈听，你为什么要来安平？
这里才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桃花源，更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安乐乡。你来，是为了什么呢？
沈听那样神秘，手握金钱、权力，能驱使别人替她做事，身份似乎很不一般。
易霖早看出来她不是风月场里卖笑的女人，那份独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在她拨通电话的那一刻表露无疑。
“想什么呢？上车吧。”
易霖感到自己的掌心被轻轻掐了掐，一回神，沈听已经替她拉开车门。
她局促地踩上高出地面一截的迎宾踏板，皮革混上古龙水的香气浓郁，令人面红心跳。
抓着座椅的把手，易霖抬腿，脚下一滑扑进车里，样子有些滑稽。
车门缓缓合上，她听见背后的女人似乎笑了一声，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间将她拉起。
易霖揉了揉发红的耳廓，窘迫地坐下。
抬头，她看见沈听正接过驾驶座递来的纸袋，眼里目光冷淡，脸上没有表情。
易霖原想说些什么，此刻却一下噤了声，心情也忽而低落下来。
无论先前在大楼里看起来多么无助，在黎明的房间里表现得多么恐慌，迫切地需要着抚慰和拥抱的沈听，毕竟不是真的沈听。
易霖看向窗外，车窗贴了一层防窥膜，从里往外看，也蒙了层黑漆漆的颜色。
这一刻，她的心好像也被笼上了一张不透光的网。再想到身边的女人，易霖的思绪已然渐渐趋于平静，不复雀跃。
沈听全然以为她救人是出于好心，却不知道，她那一瞬的反应只是为了摆脱那种几乎把她逼死的愧疚。
她固然可以为沈听做一个尽心尽力的证人，却也仅限于此。这样的她，对沈听有什么价值呢？
叠得妥帖的灯草绒长裤和驼绒毛衣被轻放在易霖腿上，易霖错愕地抬头，脑海里的想法倏然中断——在看到沈听弯起眼睛对自己笑的一刻，她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那张脸上的神色好像冰雪初融，春水流淌过她的胸腔，使她冬眠的心不由自主地醒转过来。
沈听两手合拢，把易霖的手指包在掌心，说：“你的手好凉……虽然车里有暖气，但我总担心你那棉衣太单薄。你先快把衣服换上，试试合不合身。”
易霖瞪圆了眼睛。
衣服，给她的？就在这里换吗？
沈听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没事的，隔板拉起来，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你在意的话，我转过头去就是了。”
一层薄红浮上易霖的双颊，她嘴硬道：“我也不怕给你看。”
沈听闻言饶有兴味地支起下巴，似乎真不打算避讳。
易霖见她没回避的意思，心一横，手指挪到棉衣的绳扣上，双手缓慢地动作起来。
沈听的眼睛一眨不眨，易霖渐渐地被看得有些没了底气，一副薄薄的唇被咬得显出了血色。
棉衣的扣子解到了最末一颗，她一手分开衣襟，倏而俯身，用另一手捂住了沈听的眼睛。
沈听吃了一惊，嘴角弧度微僵。
视线被遮掩，一片漆黑的视野让她近乎本能地喉咙一紧。
易霖的手柔软间带着一点凉意，又及时地牵扯住她的神经，使她明白：此刻没有谁会令她陷入危险，身边只有一个容易羞恼却十分可靠的女孩，那是把她从流氓手里解救出来的、她的小恩人。
易霖的声音带着刻意佯装的威胁：“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沈听的睫毛正搔过她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