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逞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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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霖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橘黄，落在窗前，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她四处张望，沈听不在，床头却多了张字条：
“看你睡得香，就没舍得叫你
醒了给我打电话哦，我在3102（爱心）”
沈听的字意料之外地并不算好看，像小孩的字迹，没有轻重和连笔。
一笔一划却写得认真，看起来又很工整，句末的爱心连着2的小尾巴，显得俏皮可爱。
易霖不由失笑。
有一只狐狸趁她睡着时悄悄路过了冬天的雪地，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她几乎想象得到沈听蹲在床头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或许，沈听会凑近了听她的呼吸吗？
易霖不知道，可意识朦胧的时候，她似乎确是嗅到了一阵缥缈的香风。
恍惚间她以为是一只蝴蝶飞过，想去捉，却怎样也捉不住……
又或许，她会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像一只真的狐狸那样来去无踪吗？
沈听上辈子大概确实是只狐狸吧，毕竟谁能像她一样悄没声地来，又悄没声地走，不弄出半点动静呢。
易霖想了想，她该给沈听打电话的。
房间的座机之间互相联通，易霖揉揉脑袋从床上起身，生涩地摁动写有数字的按键。
嘟嘟声从听筒处响起，过了一会儿，沈听在另一头接通：“……你醒了？现在已经快四点啦，想吃点什么？”
和着电流的沙沙声，沈听的声音似乎比平时听到的要更低沉，更慵倦，尾音上扬，透着一丝不经意的媚。
那声音里似乎还沁着些汗意，好像是才做过什么事，让沈听感觉到餍足。
……大概是错觉吧。
易霖听着，觉得耳根有些发软：“你没吃午饭啊？”
“这不是还有你吗，我吃独食多不好呀。”沈听语气含笑，“快说，晚上吃什么，我是真有点饿了。”
“那我想，嗯，吃点辣的。”
沈听啊了一声：“好像安平人是都挺能吃辣。”
易霖：“可我吃不来花椒……”
沈听说：“我也不喜欢。”
易霖：“你能吃辣吗？”
沈听在听筒对面似乎浅浅地抽了口气：“能，我能吃。”
易霖不疑有他：“我不忌口，你看着随便安排点什么就好。”
沈听说：“十五分钟后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易霖把脚踩进鞋里，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沈听说过自己是来拍戏的，而拍戏是整个剧组的事，她总不可能一天到晚只顾着易霖而不工作吧。
等沈听开工了，自己该去做什么好呢。
沈听对她的需求，像是独居的人对宠物的需求那样，片刻的陪伴，或许再加上睡前的一个拥抱……
易霖想走得更近，想知道关于沈听的很多事情，而不仅仅是——那样而已。
不然，她就无法知道沈听为什么悲伤，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在夜里颤栗着流泪。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对沈听产生的没来由的保护欲便像藏在暗处的小兽，时而躲进山洞，时而冒头。
易霖总觉得自己放心不下这个偶然遇见的女人，尤其是在她用那种语气请求自己留下来陪她之后，易霖便觉得这简直成了她的一个使命，一种义务，是她还留在人世一天就必须去顺从的事。
她明白，沈听的秘密是不能对一个陌生人说的——
所以，她们不能是陌生人，不能是雇主和劳工，不能是主人和宠物。
至少她们得是朋友，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关系，但一定得比“熟人”更加亲密。在帮沈听摆脱那些痛苦之前，她不能放心地走。
两周，半个月。这样短的时间里该如何触碰到沈听的心，她想不好……
易霖叹口气，穿好衣服下地洗漱。
往脸上扑了把水，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唇红齿白，水珠在脸上把眉眼间的疲惫泅开，晕染出一张不施粉黛，然而看着却很出尘的脸。
虽然本人向来不这么觉得，但实际上她的相貌是很好的。因为这副皮相，她受过人们许多的优待，却也受过中年的男顾客有意无意的撩拨。
易霖情愿自己长得普通甚至丑陋，这样麻烦便不会找上门来；因此她一贯刻意地将刘海留得厚重，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忘了，发片遮住的那双眼睛有多么迷人。
如果说，陌生人不是特别的，劳工不是特别的，宠物也不是特别的……
那么，情人呢？
要是她，用这张脸去勾引沈听——
不，只是这样想想，易霖的脑袋便开始发热。
天啊，真是糊涂了。
你怎么会觉得沈听喜欢女人？
就算她真的喜欢女人，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喜欢上你？女人、男人，比你性感漂亮千百倍的人……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
易霖把脸上的水珠揩掉，额前的刘海被微微浸湿，在她因为那荒唐的想法而浮起淡粉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暧昧。
“别傻了。”她狠狠揉了揉自己的两颊，嘴里咕哝着，拿起一边的吹风机，把刘海吹干；那点青涩得诱人的神情也随着水汽被逐渐烘干，在空气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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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人，吃不完这么多吧？”
易霖预料到沈听出手阔绰，被领进包厢时还是不免瞪大了眼睛。
沈听轻咳一声：“你每样都试试嘛。我的助理正空着肚子赶工呢，吃不完打包扔给他就是了，你别有负担。”
粗略数数八九个盘子，有鱼有肉，汤汤水水摆了一桌。
也不知道沈听怎么给厨子下的吩咐，几乎每道菜都泛着红润的光泽……
连娃娃菜也是加了剁椒酱蒸的。
易霖挑了圆桌对门的位置，沈听后脚便紧靠着她坐下。
“坐你对面，夹菜不方便呢。”
听起来挺合理的。
易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可沈听就好像块被磁石吸引的铁，也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贴了贴。
易霖犹豫片刻，偏过身把沈听的餐具拆开，又拎起地上的开水壶，替人把碗盘烫好。
她的动作熟练又干净，沈听没见过有谁能把烫餐具这样简单的动作做得像什么茶艺表演似的，水流落在碗里的弧度都那么完美，没有撒出一滴。
“我以前做过服务员。”
沈听的惊异太过明显，她只好开口解释。
沈听的好奇心被勾起：“那你现在做的什么工作？”
易霖边烫着自己的那份餐具，边很自然地回答道：“陪你啊。”
沈听被这话噎了一下。
“收银员，但早就辞职了。”收到对方预想之中的反应，易霖弯了弯眼。
她把碗里的水倒掉，手指摩挲着碗沿：“我没读过多少书，做不了什么体面的工作。”
话音刚落，沈听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易霖手指一抖，瓷碗在桌上打了个转，于是，她被迫看向那张漂亮到令她无法注视的脸。
“我的工作体面吗？”沈听问。
易霖挣了挣手腕，可沈听箍着她的力道不小，她没能挣开。
“体面的。你拍电影，是搞艺术的，到哪都该受人尊敬，受人追捧。”她这么答道。
这是真心话，可不知道为什么，烟店里那几个男人过火的调笑忽然涌入她的脑海。
易霖胃里一阵翻滚，心口烧得难受。
沈听松开了她的手，眼睛里那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已经消失了。
易霖想，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吃饭吧。”
沈听挟了一筷子水煮鱼，细细挑去花椒和辣椒后，才把鱼肉放进嘴里。
易霖也转过头沉默地吃着。
沈听吃得很少，咀嚼的时间比动筷子的时间长得多。易霖偷偷瞥了一眼，就看见她鼻尖冒出一层薄薄的汗，嘴唇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她这才开始怀疑，沈听是真的能吃辣吗？
“我去下洗手间。”易霖起身出去了。
沈听松了口气，把筷子放下，抽出两张纸巾擦拭唇上的辣油，嘴里不住小声地抽气。
“什么厨子啊，家里种辣椒的？手这么狠，这地方的辣椒是不要钱么……”
她咬着舌头含糊地咕哝着，俯身拎起一旁的水壶。
打开瓶盖，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要命，她忘了这是开水。
咀嚼时牙齿和舌尖每一次碰撞实际都让她感到勉强，但为了不让易霖看出端倪来，沈听忍住不适，努力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实际上嘴里又辣又痛，她的味蕾已经尝不出味道。
最初沈听说自己能吃辣，是不想让易霖迁就她；可她没想到，酒店的厨子那么不懂眼色……
只是吩咐一句“按着本地人吃辣的标准来”，一桌子菜就真的半点清汤也见不得。
易霖打开门再进来的时候，恰好就撞见沈听吐着一小截舌头，傻呼呼地往脸上扇风。
听到开门的声音，沈听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粉红的舌尖还露在空气里，俨然一只偷吃被抓个现行的小浣熊。
易霖一点不惊讶：“辣到了啊。”
沈听本想辩解，可一张嘴空气倒灌，刺激得她舌根发麻。
她老实地把嘴闭上了，下巴一撇，不再说话。
脸颊忽然一冰，易霖往她脸上贴了什么东西，湿湿的，带着一层凉凉的水汽。
“牛奶，解辣的。”
沈听把冰牛奶从脸上揭下，一种难言的羞恼使她不敢正视易霖，只默默地把吸管插进瓶口，小口小口地啜饮。
易霖不吃了。
易霖在看她。
易霖叹了口气。
就像是在说，明明可以不逞强的。
“这些菜确实太辣了，我也吃不了。”易霖打破沉默，“刚出去的时候我顺便叫了清汤面，怕吃不完，我们两个人吃一碗吧。你会介意吗？”
沈听叼着吸管，呆住了。
易霖的脸色正常，一点汗也没出，怎么看也不像吃不下去的样子。
没等到回答，易霖便开始替她涮碗筷。贴壁的辣油被热水冲得干净，那双苍白的手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
“你不吃辣，就直说啊。知道你是厉害的演员，但我又不是你的观众，在我面前呢，你没必要演什么。”
怎么回事啊。
女孩的声音明明淡淡的，落在她耳朵里，却显得好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逞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