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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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安看着眼前的一幕，推了推眼镜。
几十分钟没见，剧本还没来得及拆完，沈听就急着要走，说怕易霖和组里的人谈不来，她得去看看。
吕安只好收拾了那叠圈圈画画改得乱七八糟的纸，起身跟在沈听后头。
沈听走那么快，两袖生风，大氅的下摆摇摇晃晃，在冷气里扬起来。
吕安腿没她那么长，还得小跑，就算这样也差点没跟上。
那个易霖别是什么七八岁的小孩吧，不然沈听怎么这么着急，怕人家走丢了，还是怕她给人剥皮抽筋炖了吃了？
现在见到了人，吕安算是明白了，易霖确实是个小孩，就是，没她想得那么小。
恰好处在一个青涩和秥熟交织的年纪，像颗将落未落的果实，等一个人去采摘。
妆算是画完了，易霖扬起头看她，嘴唇又微微地抿起，不卑不亢的，眼里带点探究。
吕安看着觉得挺有意思，沈听原来好这口。
鲜嫩可口的小妹妹，看着清纯又凉薄。年纪不大，倒像经历过很多似的，稳重、谨慎，沉淀着一种世故的气息，浑身上下都是矛盾。
打量着她的脸，吕安脑袋里突然冒出灵感，也顾不上四周都是人，把那叠白纸唰地摊在化妆桌上，捏着笔就开始写。
笔迹龙飞凤舞，写的什么也没人能看懂。
沈听无奈地笑：“这是吕安，编剧，写故事很厉害。”
易霖点点头，“吕编剧，我要演什么角色？”
沈听正欲开口，吕安头也不抬：“单亲，弑父，女高中生。”
沈听皱了皱眉，“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吕安嘁了声：“沈小姐，不合适吧，她这气质演什么千……我意思是，浪费了。”
文人或许都有傲骨，吕安不那么怕沈听，也并不肯奴颜婢膝的，把自己当成个打工的看。
金主要改剧本可以，笔毕竟还在她手里，怎么说，她也不可能写个连自己都瞧不上的烂俗故事。
沈听确实佩服她的才华，既然她临时要改，沈听也没办法，只好转头对易霖歉意地笑笑：“看来要等过会才能知道了。”
易霖暗暗地吐出一口气，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沈听在易霖边上的椅子坐下，宁宁一直在整理化妆品，粉扑唇刷眼影刷，沈听用的都是新的一套。
“姐，我们先做个保湿……”
在沈听面前宁宁就没那么话唠了，非必要不开口，乖得像个鹌鹑。
沈听应一声，两腿交叠起来，鞋跟在空中一点一点，等着宁宁往她脸上抹乳液，坐姿妖娆又危险。
大氅披在肩上，解开虚扣，露出打底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换了一件。
性感的短毛衣，黑色，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易霖瞥一眼，脸倏而通红。
毛衣设计得好大胆，从她那个角度看，胸前似乎开了个口，露出一道丰满的沟。
易霖捏捏拳，指甲掐出几道印子，心怦怦跳，她冲动着，想再看一眼。
边又觉得自己可耻，很变态，自己又不是没有，怎么偏忍不住就要去看沈听的，是不是贱。
沈听像一无所觉，支着下巴看宁宁忙活。
吕安还在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点疯狂，刷刷刷，搞得易霖心慌意乱。
“易小姐，你跟我来。”
书写声停止，吕安抬起头，看着易霖走神的样子，面无表情的。
易霖脊背一下僵直，“好。”
两个人走到化妆桌另一侧，易霖又抬头往对面看，看不见人影。
那头没人说话，吕安给她的感觉像个严肃的教书先生，整个房间的气氛突然就变得有点压抑。
嗒嗒，吕老师用笔盖敲敲桌面，示意她回神。
易霖把目光投向那张白纸，纸已经写满了，她费力地看，只能零星辨认出几个字。
“我想让你演一个女孩，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母亲抛弃、被父亲家暴的女孩。”
吕安的声音沉稳，叙述故事时很有力度。
易霖额角一跳，认真地听她往下说。
“你叫松松。一天，父亲酗了酒，殴打了你。从前他也打，只是打过一遭消了气，也就没有了下文，可今天他却像是恨不得把你打死，打断气。
你躺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反而踢打得更狠。巴掌落在你手臂上、身体上，戒尺抽在你小腿陈年的伤口上，而父亲只是用那张喷吐酒气的嘴，辱骂你，辱骂你早年离家出走的母亲。”
“直到他打累了，靠在椅背上，背对着你闭上了眼睛，你以最轻的动作翻身爬起，忍着身上的剧痛，走进厨房，拿起菜刀砍向他的脖颈。
血溅了一身，父亲瘫软在地，你觉得自己像是得到解脱，但是好像又被套上新一层的枷锁……你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校服，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电玩城门口。”
易霖听着，越听，心脏越像被一只手抓住，指节陷进肉里，牢牢地把她扼紧。
杀人的感觉，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想，有快感吗，好像有，好像没有。
有觉得解脱吗，是的，但吕安的描述也许并不准确，枷锁一直都在，并不是把人杀了的那一刻起，她才开始感受到那种无法挣脱的桎梏。
那时，她同样被来自男人的腥热的鲜血溅了一身，冷风中鲜血很快冷却，但没过多久又有新的溅上来，覆盖掉冷却的那些。
男人掉进沟里，脸朝下，死狗一条，再也翻不了身。
易霖没想过自己会不会被通缉，抓起来关进监狱，还是被判死刑。她什么也不在乎，只觉得身体发凉，心里麻木。
支撑她活过这几个月的扭曲的恨意，在那一刻忽然变成无边的迷茫与空寂，她的灵魂也在那一夜被她自己亲手捅死，踹进水沟。
可遇见沈听以后，她似乎又重新获得了人的感知。
像是一种人体自我保护的机制，这几天，易霖选择性地淡忘了那段经历，连同那夜的月光、冰凉的风和黢黑的树林，都被她丢进了心里最僻静的角落，不再提起。
可是吕安，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敏锐得惊人的女人，一眼就看穿了她。
即便她早已洗净了双手沾满的鲜血，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吕安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眉间萦绕的那份哀戾，挥之不去的阴翳的气息。
易霖避开吕安的眼神：“然后呢？”
“刚才说的，都是前情，不需要演出来，你只要知道自己演的是这么一个人，入了戏就可以。”
吕安按了按笔盖，“松松在电玩城门口遇见了小凉，也就是沈听的角色……”
两个人讲着戏，沈听这边也快结束了。
她闭着眼睛默默地听吕安讲述剧情，在脑海里大致勾勒出了故事的全貌，每个镜头，怎么设计、怎么动作……
沈听的角色身份特殊，对于底层人的那种低贱到尘埃里的卑微，她有着深深的体会。
吕安看人实在太准。
或许那人跟吕安透露过什么，或许没有……她更倾向于，这位编剧多少确实知道些内情。
无他，只因为吕安对她角色的构想，几乎完美地契合了她的人生。
也是因为这样，沈听从这一刻起开始猜测，易霖的过去绝不简单。
如果她真的那样纯真、清澈、勇敢，只是有点点容易羞怯，那么吕安绝不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固执地要推翻已经建构好的故事，将她塑造成这样一个压抑到极点的人物。
“……易小姐，你大概明白了吗？这段结束，你们就可以自由发挥。”
吕安准备一会再去和沈听对一遍，还要跟陈导沟通，她们压力不小。
但这个故事合该是个好故事，至少比原先的那一版更加有趣，荒诞，加入了更多的冲突。
或许……吕安想，还会产生一些无法命名和定义的情愫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