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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睫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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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霖坐在化妆桌前,镜子边上镶了一圈发光的小灯,把她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愈发苍白。
宁宁微胖的手做了指甲,豆蔻红,把她的唇色衬得更淡,外人面前几乎显出些颓然的病态。
“妹妹气色不太好啊,夜里没休息好吗?”
宁宁刚才没仔细看,只觉得小妹妹高高瘦瘦手脚纤长的挺有气质,这会才看出来她的神情里带着倦色,笑意散去,只剩下一点冷冷的清。
她的声音婉转,嗓子眼发糊的黏。易霖的喉咙也跟着发紧:“嗯,可能是有点。”
宁宁开始工作,中指拇指掐作兰花,一下下往她脸上扑着粉,薄薄一层。
易霖没忍住开口问:“沈听…沈姐呢?她那边不用你帮忙吗?”
“姐和编剧拆剧本去了呀,”化妆师拿出把刀锋刷,蘸了点眉粉给她描眉,“估计还要一会呢,你的妆不用很浓,我先给你弄,等下编剧估计就来了,给你讲戏的时间,我就给姐上妆。”
易霖抿着嘴嗯一声,心里又打起小鼓。
紧张是必然的,完全陌生的环境,沈听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毕竟很久没和正常人有点什么交集,说个话都得小心翼翼地反复斟酌,如履薄冰。
沈听神秘得很,出了房间,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又换上一副高贵的样子,好像只有看她的时候,才稍微带些人情,显出点暖意。
剧组里,她们才到没多久,她挡在沈听身边,却很快被宁宁拉走。走之前,易霖看到很多人去找沈听,沈听笑着和他们交谈。
人都捧着她,围着她转。
但易霖不放心,那些人的寒暄听着太虚假,加上先前沈听在车里那番叮嘱——易霖不想给沈听添麻烦,她实在害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会给别人拿作把柄。
宁宁像在试探她,又像只是随口扯两句闲话:“妹妹,你和沈姐怎么认识的?”
易霖的手指揪了揪毛衣的下摆,很谨慎,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算偶然吧,我们认识没多久。”
宁宁手上动作一停,听易霖说得避讳,她忽然笑起来,神色有点暧昧,“你知道吗,来安平这么几天,你是她带回剧组的第一个。”
“她,以前还带过谁回来吗?”易霖神经一紧。
“哎,别动呀!”宁宁一笔画出了眉峰,她找来棉签,蘸点水,把多余的眉粉擦掉。“倒也不是,姐的私事我不好多说。只是在剧组里嘛,这么久了,难免听到些闲话。”
她凑近易霖耳朵边上,很带点拱火的意思,“先前我们在连坊拍戏的时候,姐时常跟陈导请假,车子尾气一喷,夜不归宿呢。”
“而且,第二天姐回来,身上的衣服就换成新的了……我特别观察过,每次都是高领……”
易霖闷闷打断她:“她去哪里,做什么,应该还轮不到你们议论吧。”
宁宁也不生气,娇娇笑起来,描完眉,开始给她上眼影。
小刷子在她眼皮上扫过,痒痒的,易霖心好乱。
“别担心啊妹妹,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沈姐绝对很喜欢你。”宁宁语气笃定,“姐的脾气我们是知道的——怪,陈导的脾气也怪,所以两个人才能说到一起。”
“她看着很好相处吧,其实我看得出来,她有种磁场,拒人千里之外,把我们隔绝在外头。心情不好的时候,骂起人来嘴可毒,没人敢触她霉头。”
易霖闭着眼睛没出声,宁宁自顾自继续说。
“老实说,有时候和姐说话,我心里也发怵。但你不一样啊,姐逗你像逗小狗,还跟你撒娇,说那种话……”
她正说得兴冲冲的,忽然一顿,“咳,睁眼妹妹,看上面,眼睛往上看,咱涂个睫毛膏哈。”
易霖睁眼,就看见镜子里,沈听披着那件昂贵的皮草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个身量瘦小的女人。
黑框,齐肩的短发,面相不善,看着有些严肃。
沈听走过来,手撑在化妆桌的桌角上。易霖的眼神不由自主被她牵过去,她就和易霖对视。
“妹妹,唉,妹妹。”宁宁手在易霖眼前晃一晃,“姐,先让我给她上完睫毛膏行不?弄好了你俩再……”
“再什么?”沈听饶有兴味。
沈听的尾音总上翘,像把小钩子。眼睛也是,看人总像含情脉脉,易霖不知道为什么宁宁会说沈听脾气怪,嘴还毒。
宁宁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再好好叙旧。”
易霖听出宁宁话里暗含的意思,没出声,脑袋里一下划过刚才宁宁说的那些话。
什么夜不归宿,什么高领毛衣……
虽然说得隐晦,但这些她都懂,她不是小孩了。
这么温柔又多金的女人,玩得花,有情人,想想也不奇怪。
易霖觉得沈听是好人,不违法,也没做什么违背原则的事情,她哪来的立场去管呢?
至于对她的照顾,易霖没想太多,沈听八成只是念着那份恩情,又看她是妹妹,普通的怜爱而已。
她把视线移开,“宁宁姐,你还画吗。”
宁宁一下收回手,拧开睫毛膏的盖子,开始给她涂睫毛。
是很新奇的感觉,易霖控制不住总想眨眼。一点黑色的膏体一下蹭到卧蚕,宁宁惊叫一声:“哎呀!”
她拿来棉签正要给人擦,沈听忽然俯下身,把棉签从她手里拈过,说:“我来吧。”
易霖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呼吸一滞。
女人的脸越来越近,易霖本能仰了仰脸,迎合对方的动作。
沈听一手扣住易霖下颔,轻轻向上抬起,棉签碰触下至,易霖想躲开,但是不行。
她被沈听的双手困在这狭小的方寸之间,呼吸都是女人身上的香味,脑袋晕乎乎,不知道为什么就没了反抗的力气。
逃不开,好像,也不想逃开。
就像老房子里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她心口炙热,肋骨、肺、横膈膜,器官被剧烈的心跳挤到一起,沈听随便划根火柴,它们就开始燃烧。
咕咚,女孩的喉间很明显地滚动一下,沈听微微勾唇,只当作没看见。
“好了。”她眯了眯眼退开,“睫毛膏要我给你涂吗?”
“姐你来吧,妹妹好像有点紧张。”
宁宁已经递上了拧开的瓶子,沈听顺手接过。
小刷子在蝶翅样的羽睫上一遍遍拂过,易霖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然过速,沈听偏又刷得慢,一下一下,她视野模糊,看到自己的睫毛在发颤。
“别动,小霖,乖乖的,忍一忍……”沈听认真地刷,很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宁宁傻眼了,心里在尖叫。
姐姐妹妹什么的,也太有感觉了吧。
易霖的妆上得很淡,那份清澈不仅没被遮住,还因为她懵懂青涩的神情而更加柔软;沈听一如既往,美得惊心动魄,不施粉黛的脸依旧迷人万分,唇角弯弯简直像个妖精。
秾艳和柔美相撞,撞出一种无形扩散在空气中的张力,两个人就像是一副画,是活生生的艺术,缺了谁也不行。
——这是沈听第一次叫她“小霖”。
易霖像是在那低柔的声音里沉溺,四面涌来的都是水,口鼻被浸没,心脏泡得酸软。
小霖。
父母喊她囡囡,妹妹叫她姐姐,同事里没人和她熟悉到这样的地步,拎出那个单字,亲密地用这样的昵称称呼她。
也许恰恰因为是沈听,易霖想,那实在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
眼睫忍不住似的再度轻颤,这次,那点黑沾到沈听抚在她眼下的手指。
沈听涂完最后一下,不动声色将手收回。
“真漂亮。”她由衷地赞叹。
那点睫毛膏沾在拇指关节,沈听把手藏在身后,用食指指腹缓缓地、来回地磨蹭,直到它晕开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浓墨般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