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徐六番外-尾声 ...

  •   5.尾声

      平懿二年清明,细雨纷纷。
      齐盼卧在牛车上,双手受缚。突觉腹痛难忍,两股间一阵湿粘,见红了。
      经徐六一番打点,官吏们倒不曾刁难,命人往就近村落寻来个会接生的老妪。六个时辰后,孩子落地,是个瘦弱的男娃。安安静静,不大爱哭,让人疑心他不能平安长大,于是唤他年年,惟愿他康健。
      脚程似乎比预想中更慢,第二年夏令,他们方行至边地。大漠里,夏时较之冬日,总要温和得多。个中缘由,无人问,自然也就无人回答。
      看守他们的是当地的小吏。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尚未娶妻,面皮薄,人也老实。
      在漠北的日子里,沈家人总是沉默。偶尔开口,声音也很快被边地的大风吹散。
      牛羊追逐着清水和牧草,从春至冬。他们偶尔可见喜色与生机,当牛羊贴膘,当游牧者的篝火燃起。
      一片衰色中,只有年年渐渐长大,摇着阿娘用女红和当地人换得的拨浪鼓,咯咯直笑。年年第一个会喊的词是娘。周岁前对着谁都喊娘。再是婶婶,爹和叔叔。
      许多年过去,似乎也不算太久。徐六的明眸与双手一同枯瘦了。沈殊刚过而立之年,两鬓已经稀落,齐盼有时拉他到镜前,指着自己眼角密密的细纹,笑道:“喏,都熬成老头和老婆子了。”沈玄依然疯疯癫癫,纵然带着行枷也难安生。他们最终习惯如照料小孩一般照料他。
      朱门内的光景早已远去,他们只是茫茫原野上几株草,顺风低伏,望着彼此的荣枯。
      平懿十年,冬至。
      铁锅中,几片羊肉在清汤里上下翻滚着。蒸汽氤氲里,沈殊抱着年年:“书中说啊,‘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
      八岁的年年自然不懂何为“君道”,撅着嘴学父亲摇头晃脑:“冬至阳气起,羊肉汤,故贺。”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也这正是这一晚,年年鼻中血流不止,高热不退,满身红疮,迷糊地哭嚷着。当地巫医不分,央求下,小吏策马百里方请来位汉人大夫。
      大夫勉强施针,一碗碗漆黑汤药灌下去,不见好转。仅仅三日后,连药也喂不进了。
      又小又薄的木棺前,冷硬的馒头,一块刀头,是全部祭品。
      齐盼伏在年年身侧,几乎哑了嗓子,哭瞎了眼。徐六默然,低头看着那小小的,唯一的,拨浪鼓。牛皮绷的,给牲口所用的烙铁,在鼓面烧出残缺的图案,摇起来似乎很响亮,如同年年的欢笑。
      房前,沈殊一斧头一斧头劈着柴火。一声闷,一声脆,间杂着压抑的呜咽。天大寒,已有片片的雪。
      他们愈发寡言。日复一日,喂马,劈柴,浆洗洒扫,缝缝补补,也替人做工,换些杂物。死水一般,怕一出声,又牵扯旧伤。
      沈殊病倒了,一病便是三年,大夫来得越来越勤。煎熬着,无人想要放手。最后,他整日卧床,望着房顶,口舌干渴却连吞咽都无力,只得以温水润湿双唇。
      早春,难得天气晴好。齐盼坐在榻前,与沈殊紧紧交扣十指。“阿盼,”沈殊向来嘴笨,良久,方道,“这辈子,是我牵累了你——
      她死命摇头,只觉他的手好冷,怎么都捂不暖。明明新婚那日,他也这般笨口拙舌,手心却烫得不行。
      “努力、爱春华,莫、莫忘欢乐时。”齐盼凑近才听清,磕磕绊绊,他在念一句诗——出使匈奴的臣子,离别前留此赠与爱妻。
      他最后的话,轻得如同一声叹息。——我爱你。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徐六又开始梦魇。夜里惊醒,泪湿一枕,她忙摸索着拉住睡在一旁的齐盼,或寻到沈玄房里,替他掖好被子。长夜寂寂,她颤抖着伸手去探他们的鼻息。
      沈殊走后,齐盼总带着虚浮的笑,絮絮叨叨同徐六闲谈。两个女子的声音,填满空寂的房屋。
      沈玄似乎越发安静了。捧着碗,麻木咽下干馍与米粥,整天窝在门前看天,腰背佝偻。
      平懿十七年,圣上立储,大赦天下。君王开恩,他们受召回京,亡者也迁回安葬。
      马车上的软垫令徐六周身麻痒。她不时挑帘回看,黄土白云,苍野冻河,边地风色渐远。回程算不得劳顿,十七年冬,再踏上故土,恍如隔世,连路旁的枯木也生疏了。
      建康城最宽阔的官道,已又翻新两次。从前闺房里终日绣花念书的徐六小姐,如今已成荆钗布裙的半老妇人。
      月白风清,良夜如水,马车停在沈宅门前。石砖裂缝里杂草疯长,门墙仿佛顷刻便会颓倒。又是岁暮,流年不利,墙角那株腊梅,自顾开落,暗香如故。
      某一年入冬,它不复开花,横斜的枝干上又抽新条,深褐与青绿,无言对望。
      沈宅里,徐纨与齐盼,将育婴堂抱来的一双男婴与一个城郊早雾里拾到的女娃教养长大。将军疆场建功,侠士抑强扶弱。眷侣遍游天下,收录异事,编写成集。

      那是另一些故事。
      ......
      尘世暗换。
      “说风流,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醒木惊堂,那说书人悠悠开口,“这回说道,温靖蛰伏日久,一朝举事.....预知后事如何......”十几枚钱币投入铜碟。
      茶馆里,四座叫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