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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热——徐纨番外(君心我心)4.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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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
徐纨在祠堂里跪了六个时辰,腰腿酸软,滴水不沾。跪来了父亲的一句气话——要嫁便滚去嫁,谁又拦得住她!
姨娘也气得也不肯见她,唯有徐昭仓促中为她置办了许多嫁妆。徐纨不在意这些过场,她一意孤行,别无所求。小五已经托付给兄长,徐六将闺房收拾妥帖,只带着半包袱细软,独身跨进沈家的门。
沈宅满目荒芜,乱草横生,只有两三个忠心的老仆仍留在府内。沈玄烂醉如泥。齐盼怀胎七月有些落红,卧床养着。沈殊读了三十年圣贤书,也入庖厨烧火做饭。尚在正月里,窗前结着冰花,唯一的大氅披在嫂嫂肩头。
徐六放下包袱,随手挽了个妇人发髻,一身缟素,不饰钗环。对镜看着众人的愁容,她勉强做出松快的神情。
徐六多想抚着沈玄的脸说,她是他的妻。而她偏只敢趁沈玄神思尚算清明时,勉强哄他梳洗。为了这空名,初春的水冻伤她原本细嫩的十指;为了这空名,她侍奉长嫂,积劳成疾;为了这空名,她自愧不孝,不敢拆开姨娘的书信。
哪里是为求一个空名。
时近二月,诏令催逼,翻过春分,便要动身。徐□□处打点,也只求得一架稳妥的牛车,路上颠簸,气候恶寒,只盼多少能护着齐氏。
一日,徐六在祠堂里供香,破落的屋檐下结着她打扫不及的蛛网。蜘蛛的弃宅,空落落,荡悠悠。
沈内司的棺椁仍被宁王强留宫中,不肯落葬。沈付为权作祭,她的血亲,却只能为她立一丘荒凄的衣冠冢,在此供一尊小小的牌位。
徐六从前总期待着沈家姑姑的岁礼,凡小辈皆有份,别有心意,年年不落。她记着十二岁得的那只撒了金粉的丝绦蝴蝶风筝,及笄时的白玉兰花簪子,以及最后这年的碧玺金项圈,正称她的银狐斗篷。
沈家日子艰难,若非嫂嫂拦着,那项圈她也想要典当。
昔人已殁,旧物独存。怕人寻问,她无声咽泪。
哭湿衣襟,她蓦地有了个荒怪的念头。一饭之恩,小犬亦知报还。百年后,顾应葬于祖坟,沈玄客死他乡。自此便是天涯相隔的野鬼,各自茫茫的孤魂。
拚却最后的体面,徐纨要替他们搏一回。
王府巍巍,徐家的名头无用,门子不肯通传。徐六不顾阻拦,叩响宁王府大门时,几乎被推搡倒地。她起身,先拢好散乱的发髻。
她自幼便知哭嚎骂街讨不到公道,而今才明白,民生多艰,别无可选。当街看客围了来,听她生硬指摘温靖弑君擅权,枉为人臣。徐纨不肯恶言泼语,污了死者之名。冠冕堂皇的说辞,做不了饭后谈资,看客又要散去。
何其可笑,她几欲作呕。
朱漆府门缓缓推开,不过是宁王随侍,也值得众人齐声拜服。徐纨依旧端立着,目色冷冷,已然辨不出自己的声音:“我要见他。”
重宇高门,层楼叠榭。府里除却几个堂下带刀者,几无人迹。走过乌木回廊,灰尘四起,沾满她素白的鞋面。
宁王,乱臣贼子,声名赫赫,短短两月攻下京城,风云翻覆,流血千里。
温靖,抑或文靖,文氏遗孤,永远背负弑君之罪,受万世唾弃,再也无法堂堂正正为文氏翻案。
哪一个,是眼前面色青灰,高坐堂上的男子。
似乎是提醒,徐纨抬手抚上自己鬓边的白布绢花。是他,温如良,踩着千万尸身登上高位。枯骨如山,中有他无端殃及的故旧,与碧落黄泉永不得见的爱人。是他。徐纨默念。
“大仇得报,如你所愿。”她带着几分恶毒,轻飘飘道。
四目相对,温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痛意,那句讥讽远不如她一身孝来得刺人。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无言。
“太子妃的尸骨早已凉透,你不记得了么?”徐纨斟酌着,选择了他最不愿听见的代称。
恍然间又回到那一日,浮云蔽日,他目送沈付背去,登上由他倾覆的危楼。不可逾矩,未能逾矩。但齐诩依然起了疑心。
沈从安与温如良。一个血肉模糊,一个面目全非。
“记住,永远记住,他们是因你而死。”
恍惚间又回到那一夜,他从梦中惊醒,窗外风雪大作。直至鸡鸣呼旦,下人通传了顾应的死讯。
“而今,天人永隔,日后,还有千万重梦魂不度的关山。他们死也无法同穴。”
许多他们,许多温靖早已见惯的鲜血,淌在他的脚下,手心,犹如从他溃烂的伤口里流出。
“是,文氏何辜。但他们又何辜?帮凶以死谢罪,亦让亲族血偿你的恨。宁王,你与灵帝,有何不同?”
“五十步与百步之分。不过,宁王更加理所应当。”徐纨违心地,将一切轻易归结于一句话。
该指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该控诉皇权至上,一人独尊,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该承认成王败寇,古今同理。
分明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字句翻搅,如鲠在喉,她的胃一阵阵抽痛。
沉默。无声的片刻反而如同一柄尖刀,凌迟之刑,却没能杀死任何人。
“千秋纸上,只会写太子妃贞烈,殉国而亡。宁王未能亲手处决,自觉难以泄愤,因此,连死者也不肯放过。”
“而民间话本子最爱新鲜事。有传太子妃行事不检,与乱臣勾结,宫变中伏法而死。乱臣上位,以悖德之礼供于宫中。”
“欺侮她的人,将被奉作前朝最忠勇的义士。”
她的语调淡淡,却带着容易觉察的颤抖。
他并未打断她,甚至噙着一丝晦暗的笑意。屠杀文氏一百三十七口人者,已被奉作忠勇的义士。
温如良直起身子,审视着她。小六?从安似乎是这样唤她的。
她双目通红。愤怒,质疑,悲痛,却独独缺少仇恨。
徐家小姐,到底被护得太好了。哪里见过族人头颅落地,身躯却仍在扭动,母亲曝尸于市而不得收殓。
他的姓名,性命,早已抵押给了阎罗。
二十余年里,他只在血泊里辨认出沈付的那一刻有过动摇。不意间,便摧倒、崩裂。
“宁王如今得居高位,一怒而天下股栗。”
“却不能令白骨再肉,死者复生。“
“难道宁王以为,得失,当真可以相抵吗?”
温靖轻笑了一声,笑这失去意义的质问。
良久。她终于发觉,自己太像在央求,央求上位者的仁慈,央求一个自欺欺人的成全。
“在顾府,我日日研习药理。闻着车前草的清苦,却总觉有温热的血腥气,弥漫周身,久久不散。我倒乐意做那个顾家养子,或许,也能得父子之情,手足之义,夫妻之爱。但遗忘才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我族人的尸身胡乱堆叠在乱葬岗,二十一年了。连他们的脸,都已经日益模糊,日渐扭曲。”
“——死去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