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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一·似此星辰非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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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某岁冬深近春时,红梅花枝挠窗,隔着麻纸散出丝缕幽香。
岁阑销人魂,寒天煎人寿。
“咳咳——咳咳——”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似要将心肺一并咳出。
午后日光斜落,白应端着药碗走进,带一身清苦的草药味。房里生着炭火,烟火缭绕,驱走随门扉开合而入的冷气。
“母亲,该喝药了。”
白青九伏在案前,一脸病色,瘦削的肩背剧烈起伏着,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吃力。
案上一沓沓宣纸,她一手握笔抄写不辍,一手以绢帕掩口。
她不过三十出头,却衰弱如斯。镜中眉眼间还依稀可见昔年盈盈秋水、脉脉远山。但双颊却已然凹陷,鬓间白发渐生。
他看着母亲一勺一勺喝药。汤匙与碗边磕碰,汤药漆黑,衬得她的脸色越发憔悴。
夏秋更替时染上风寒,一拖数月,竟成了痨病。
“姨母和袁叔看店,今日客少,只替人写了两封家书。”
喉间发苦,白青九有些贪恋地望着窗前摇落的阳光,神色却很平静。
“去温书罢。”语气里有易见的宽慰。
转身将退去时,白应鼓起勇气,回头道:“母亲,他...一早来过。”
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称呼那男人。
那人仍候在寒色里,但求一见。
他初次登门,便被姨母拿扫帚连吼带骂赶将出去。离去时拖沓的步子将院前的银杏叶踏得不成样,姨母念叨了好久。
明月在怀不知珍怜,而今才晓掬水求月。
使白应困惑多年无人解答的往事,他躲在门帘一侧望见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时,已不言而喻。
并非有意,但白应记下了他的名字:顾言之——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这一年的秋天倏忽而过。他下学必经的路上多了个痴人,拉住衣袖唤他应儿,央他带物传话。
只是母亲这厢房中一贯是清静的,她避隐多年,姨母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搅。
可这里唯有愈发沉重的呼吸,他怕总有一日,连这声音也要失去。
白青九抬眼看向他,依然神情淡淡,如同明月临水自照,清光里一眼便望穿。
他不自觉垂下头,盯着地板,盯得眼眶发酸发红。
往后许多年里,白应反复回味亦不曾看懂母亲的神情,直至某个长夜,他握了满手的雪,忽见一地月光。
良久,白青九发凉的手抚上他的肩头:“王家要的《诗三百》正好录毕,你送去吧。
三十抄本,其上簪花小楷灵动瘦洁。
这字体节省腕力,宜于抄写。撑着病体,也誊写近十日。
“吱——”房门轻合。
只剩她一人。瓶中供养的花枝多日不曾换过。花梗早已焦枯,碧叶疲惫地蜷曲着,细蕊间点点黄粉似微尘。
她握着篦子对镜梳发,腕间无力,篦子便“啪”一声落地,磕断了几节竹齿。阳光落在苍白的指尖,出神的片刻,她想起那支《长命女》:“春日宴,一杯绿酒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音犹在耳,早已变却故人心。
十余年前,她曾是章台游冶处的姑娘,搽着脂粉,惯会欢场赔笑。鲜衣年少簇拥间,手持酒盅,一支《长命女》婉转绕梁,只一招纤手,怀袖间暗香撩人。
春雨初歇,内间她卸下钗环,散发摆弄妆奁。
湘帘外,卖花的女童翠翠送来一捧带雨娇杏。
“好翠翠,”她掀开帘也不接,四下张望不知何人,眉眼弯弯,“谁托你送来的?”
“那位公子只指名交给青九姑娘。” 女童摇摇头,说道。
姊妹们哄笑着拥来:“听听!也不晓得是哪家的‘杏花郎君’,好大的口气,几朵杏花就妄想拐走我们青九。”
白青九嗔怪地看了眼众姐妹,扭头对女童道:“翠翠,你只道惹恼了我。若真有心,三日为限,让他自来登门请罪。”
春昼长,风袅袅,日迟迟。她却觉着日子无趣,借口身子不爽,不愿上席间陪客。
“杏花郎君?这诨名倒还有趣。”白青九卧在软榻上,默默回想。
“青九!”阿姨捏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唤她。“就来!”她翻身小步前去,尚不忘整了整发髻。
群袡迤逦而过,她向来人施施然一拜。
只见她一身水蓝衣衫,绿鬓如云,行止间真真一幅好山水。髻发上插了支翠翘,更衬得她色如春月。
“三日为期,在下前来谢罪。” 顾言之折腰回礼,眼眸一动。
“敢问公子怎么个谢罪法?”白青九含笑,“春寒料峭,先上暖阁落座罢。”
暖阁对坐,二人都起了兴致。熏香袅袅,清酒合意。
“只因日前听姑娘一曲,真真如惊鸿照影,令人心旌摇荡。今日得见,鄙人之幸。”
虽见惯了风月,她到底还没做过红倌,未经情事。
她邀他对弈,她执黑子,他执白子。各不相让,一局杀下来,酣畅淋漓,黑子险胜。
顾言之笑对残局,拱手低眉道:“甘拜下风。”
大抵正是这谦谦君子态,令静夜春山簌簌花摇。
告辞前,他自袖中取出一檀木匣子,雕着双雁同归的纹样。开匣,内有一支羊脂白玉镯,正是她的尺寸:“那日是在下唐突,以此薄礼赔罪,望姑娘容量。”
都明白不过是句玩笑话,对她这样身份的女子,他哪里算得了唐突。
覆着丝帕,他只轻轻一推,那玉镯便滑到腕上。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倒落落大方,退了三步,拾起酒盏道,“便为公子再唱一曲。”
“,春日宴,一杯绿酒歌一遍,再拜陈三愿——”娓娓绕耳,许是因着酒兴,圆熟宛转的尾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如同凄切的啼哭,“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