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至清风》木常青

42、42 心坚身弱顽

　　此时的鬼阎狱邸三魄居与往日不同，浑然失去了井井有条的秩序。

　　一刹那间腾空而起的混乱中。

　　层层洞岩石壁上放置的各类草药被空中那一抹瞬间东西南北方向间的灰黄色撞得左右摇晃，纷纷倾覆于地。

　　躲在些许摇摇欲坠草药铺盖间的白衣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一双双血丝糊满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道变幻无常的庞然大物。

　　外头拿着剑挥舞的白衣人丝毫不敢停下，尽管不能捉住这畜生！也能一定程度上削一削这睚眦兽的威风！

　　鹤发童颜之人已经将手中的银针掷出去好几根，其针法术向来百步穿杨，立在其身后的众多闻讯赶来的白衣人对这头在三魄居伤人伤物不知好歹肆无忌惮的睚眦兽之下场丝毫没有任何怀疑。

　　可惜...偏偏......

　　那睚眦兽仍是行如龙卷风一番。

　　——“三主！它....”尖呼声突然戛然而止，洞岩药铺缝隙间处一双惊恐的放大瞳孔中正对上睚眦兽徒然放大的狰狞伤疤身子......

　　见状，阎三魄袖中的手掌蓄力玄起，前几根银针他稍稍控力，除查探这头畜生当下是为何况之因，也是不想在这三魄居见血，但眼下这头庞然畜生若是要让他见血，那也不得不打破先例。

　　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众人的一片无声倒吸中，那睚眦兽忽而退却了身子，大摇大摆地往外行出，头颅抵地，鼻息扑尘。

　　三魄居口原本刀剑直舞的乌泱泱一群白衣人，见状纷纷欲前又欲后，阎三魄只步行出，示意白衣人纷纷退开，瞬间，随着那睚眦兽的行走路线，人群中很快便让出了一条空。

　　“师弟，你如何了，无事吧？”

　　洞岩药铺缝隙间被其他几名白衣人扶着挣扎而起被称“师弟”的人摇摇晃晃，额前鬓发滴汗，显然被那睚眦兽吓得不轻，片刻被擦汗及点穴后，方才虚颤地道：“无恙，多谢...多谢师兄弟们。”

　　其他白衣人见状亦松了口气，只是奇于三主对此畜生的做法，这睚眦兽于这鬼阎狱邸之处是人人见之必避，且传言爱食活物，不分人与物，常言医者不分病患，先前三主将奄奄一息的睚眦兽救济不言，可为何方才这头畜生刚由昏迷转醒就要伤人了，三主却依旧是在观望？！莫非其中是有什么隐情？他们从来不质疑三主的做法，只是不明白。

　　“三主，它这是......”

　　那头庞然畜生不知沿着何气味而去，一路苟匐着身子寻觅，阎三魄方才动身，一旁白衣卫便要紧紧跟来，被其抬手制止。

　　“不必跟着，劳烦务必将洒落地中的草药细细处理，分装。”

　　“是，三主。”

　　.

　　离三魄居口十里之处。

　　一人隐藏于暗处，抬手百般聊赖地扯了根草从中的嫩茎就叼在嘴里，可以隐隐看到方才放置在前方不远处的东西此时此刻是在隐密草从中悠闲悠哉地走着......正不甘心想着阎帝为何能如此区别对待？！鼻息之处就乍起了几根飞天鸡毛，惹得人更是颇为烦躁。

　　阎三魄一路悄然跟着那头庞然大物畜生，可转念一想这头庞然畜生又不是自己养的，何须一直跟在其一摇一晃的屁股后面？可其模样一看就是寻食之样，以防出了这三魄居又去祸害其他人，他终是再次玄起袖里掌心中的银针。

　　——“阿...阿嚏！——”

　　拂动的蓝白色衣袖再次归于平静，阎三魄第一眼就瞧见草从中鸡飞狗跳中的人，此人正是前些时日被自己手下赶出三魄居的遒淮，前些天他未出面，可如今看来，不知道对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打完喷嚏的遒淮第一时间也瞧见了对面鹤发童颜之人，忙称呼道：“三主。”

　　阎三魄再看一旁一片混乱草丛中鲜血满口的庞然畜生，如是，他明了面前人的来意，不过是阎帝那边的意思，这庞然畜生为其所养，自然是知晓其秉性如何，也一早就算准了这头畜生会在三魄居发生什么，可惜自己好心伸以援手救济，大意才会落得这副下场。

　　遒淮见面前鹤发童颜之人瞧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睚眦兽一言不发的样子，便行礼谢道：“睚眦兽这些时日的医治与照看，实在是多亏了三主妙手回春的医术，可敬可敬，多谢。”

　　话不投机半句多，阎三魄此时高冷地一句话都不曾想说，留下一道不想再多管闲事的毅然决然背影。

　　遒淮无心欣赏这道背影，只将头转过来看着一旁一口一只鸡的睚眦兽，于一魄居处好不容易弄来的二十只如今剩下六只。

　　——“这畜生我已尽力医治，医患之缘便就此结束。”

　　远处飘来鹤发童颜之人的声音，遒淮自知这层话的言外之意，但可惜这头畜生不是他养的，性子不随他，至于这眼下吃得正欢的睚眦兽吃饱了，它的下一步行径如何，他不可预判，更不可能干涉得了。

　　但去向他需得知——短短思考须臾时间四处奔走的六只肥鸡只余漫天飞舞的绒毛，随后对方十分慵懒地睥睨了自己一眼，又重新大摇大摆地打道回府。

　　片刻，遒淮遥遥望向三魄居的方向，心中虽然早以为常，但也免不了吐出一口气，看来，这三魄居还得热闹一阵子。

　　.

　　玄熠居。

　　弯月倒坠于梅林岩间，透出的婆沙月光直洒在后山之处。

　　条条缕缕永不间断蕴起袅袅白烟迅速飘浮而起散在周围，若云深之处的仙境一般，使得原本月下朦胧的夜色愈发邪魅。

　　忽而，不知从哪一片的翠叶青梅间隙处拂过来的风，将一处弥漫雾烟轻轻吹开，露出一道极为清晰血色潋艳一身的纤细身影，后又有接连不断的袅袅云雾涌来，无形之间将少女露肤之处的血污灰渍凝结成了一颗颗的水滴，沿着瘦削的下巴、纤细的脖颈之处接连不断地滑落。

　　湿润之气撞上尚未结痂的伤口，钻心蔓延的闪痛雪上加霜，使得仍在昏迷中的少女痛苦不止。

　　几乎是细细动静响起的那一刹那，不远处血色温泉眼中的血泉沿了几次周边干涸的岸线。

　　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子转来睨向“咬牙切齿”之声的一边。

　　朦胧中反而清晰可见，除去一身鲜红发黑的一身破旧衣裳，那温泉频频涌出来的水雾将此人身上皮肤处的血污灰渍洗涤地十分干净，微微皱起的双眉下，两排挂满晶莹透亮水珠的乌睫下是片片乌青，较那其余面部的惨白肤色实在太过于明显，其下丝毫看不出颜色的唇片死死地抿住，而那使劲咬牙磨齿的声音愈发响烈。

　　此处暗卫正起疑这奇怪之声，循声赶来时伸手拂开雾气第一眼便见到了靠在温泉旁石壁处面色痛苦的少女，大惊失色之余见其面相良善，一时于心不忍便将手中方才刺前的利剑退了一指之距，同一时刻抬头就撞上了前方血色温泉眼中的那枚玄铁面具——这......!

　　“阎帝！不知阎帝您于此处，属下多有冒犯，这就告退！”暗卫当即垂首，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后退却。

　　——“不急。”

　　虚无缥缈的声音，明明不带任何怒气，可闻言瞬间折返的暗卫此刻发软的双足连带着双手都颤颤巍巍：“是，阎帝有何吩咐？”

　　察觉到对方玄铁面具里的那双眼似乎在自己身上徘徊，暗卫心中忐忑不安之外，后背也逐渐毛骨悚然。

　　“衣服脱了。”

　　“是，阎帝。”暗卫真是肉眼可见的恐惧，导致还未曾听清楚命令，嘴里已然吐出了日常遵令之言。

　　作何？脱衣服？为何？反应过来的暗卫呆若木鸡，石如冰封。

　　细细簌簌，片刻后，只剩下一条裤衩子的暗卫双眼着地，将衣物双手捧在手上，瑟瑟发抖：“阎...阎帝。”

　　对方答：“不错，来，走得近些，你，来此地几岁了？”

　　方才觉得有些许可怜的磨牙咬齿声如今听在暗卫耳里宛如死亡前的恐怖提示声。

　　暗卫有限的脑子中响起不对劲的警报：“回阎帝，属下...属下来鬼阎狱邸三岁有余了。”

　　“三岁有余啊......”

　　“是......”

　　“不错，你人不错，既然那么有爱心，不妨为她换上你手上这件衣物，如何？”无甚兴趣窥他人换衣物之景，玄铁面具之人泡得也差不多了，转身着取自己的黑衣玄袍。

　　“是，阎帝。”暗卫心中松了口气，理智回笼，下一霎却又悬了起来，以阎帝神出鬼没的功夫，最初未发觉是阎帝进来着实不甚奇怪，可能劳烦其带上其他人前来这外人不可踏入的梅岩泉，此少女是身份应当不会简单，快速将自己的衣物笼罩在一旁的少女身上，随即急速自主消失。

　　黑衣玄袍之人至滚热的血泉行步而出，露肤之处却丝毫未曾有变色，徒有白烟至麦色的肌-里分明处飘渺升起，居高临下地停在少女面前睨了半宿，随后弓着身子蹲下，一只手掌绰绰有余地捏紧了少女的下颚，露出了里面沾满鲜血的两排细细牙齿，未沾血处的净白之处越发衬托得那满嘴艳丽，大抵是因周边温度的变化，一双伤口狰狞的手不再如最初那番攀上他的手臂，而是缓缓垂下拉紧身上盖着的黑衣......

　　不过是一副虚弱人的可怜样，黑衣玄袍之人顿生嫌恶情绪，将怀中的手绢折成方块，迅速塞入少女的嘴里，随即起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