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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道好事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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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姿态随然垂放着精致蔓草纹绣的白色罗质衣袖中,一只骨节细长分明、不辨雌雄的手则慢慢摩搓着一枚白色的棋子。
纵横察此棋局,遒淮幅度很小地移了移身子,当即很快地将手中微微湿润的黑子随指尖扣在了棋盘之上:“得了,四主不愧是四主,今儿个就算尽力陪您下到此刻了。”
一身白衣清玉出尘的阎四魄抬眉,眼见方才还精神奕奕同自己博弈的人就要动作利落地将棋盘中的黑子白子各归其位,遂更快一步使出手劲制止,并将那颗早已决定胜负的白子嵌在了棋局之中:“欸,遒淮兄,胜负分明,到底也是要走个过场。”
见眼前人神色悠悠地倒了一盏茶水,又不紧不慢地捏盖拂气地品,遒淮内心直叹一口气止住了摇头的动作,眼神却是有意无意地瞥向外头——那一大棵翠绿亮眼的梅树下。
其下原本定定站立等待面无表情的死士,毫无生气的面庞眼下变得愈发横眉冷对。
阎四魄正掀盖赏着玄熠居内来自不少江湖人士献上的名贵好茶,同时也顺着遒淮示意的眼神望去——
——“咳咳咳咳......”十分优雅地捧着茶盏,一向崇尚礼仪为先品性为德的阎四魄,那张清隽的脸憋地通红却故作轻松问道:“该不会,是来...找阎帝的吧?”
此处是玄熠居,不是品茶博棋室,眼前这位事事礼到周到的四主,迟早要被这随遇而安点石就成金的做派给坑跟头。
遒淮突做叹息状,外头侯着的死士一瞧便是狱邸刑狱室处看管那“黑白鼠大戏”的人,如今这玄熠居不见阎帝的身影,那若是有事,也是落在他的头上,倘若这事异常失控,责任可不会因为四主缠着自己下了几盘棋而混混而过......有模有样地敬了对方一道礼:“不与四主您多言,在下需去看看。”
风度翩翩声音接后响起:“也是,这狱邸刑狱牢里来的人,阎帝不在,就是来找你了。”
死士原地待命地可谓是望眼欲穿,见迎面来者,抬手行礼:“遒主。”
“何事?”
鬼阎狱邸处之人自是知晓鬼阎帝向来于不知所踪,神出鬼没,即便就算狱邸刑狱牢中之事对方已然知晓,但按规矩及时上报,便是他的职责命运,接下来,言简意赅,死士一五一十地进行汇报。
玄熠居内依旧坐着喝茶的阎四魄突然福至心灵,忆起来一件近日来让自己十为困扰之事,早日前那阎帝问其识不识得一密字......谁曾想,他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自己不识得,只好如实所言,然对方竟也是利落地地将那印有密字的布帛直接就塞进了怀囊之中,爽快到后不发一言。
可偏偏是如此,偏偏是这样,就越发击中了自己的羞耻之心!平日里最不屑世人道也那些称赞的话语,此段时日却像是好听的铃声一般响彻了起来,什么于这鬼阎狱邸之中,或说这辽辽时晋,又或说这当今七国之间,他阎四魄的才华绝然、博览群书、通晓奇文古字,乃是真真个旷世奇才......但他也确实有不识的密字,那日他回去,第一时间就排除了狱邸的藏书阁,只因如若狱邸藏书阁处有答案,阎帝也绝不会行多此一举前来问他,于是此后便去了不少地研究上次凭着记忆记下来的密字,但...这些日子以来皆是无果。
直至某日听闻道阎二魄也在着手寻这密字的通晓之人,甚至他近日归来,还有一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讯息是他花费了三日作一副肖像画的时间从阎一魄那处得知,这个故事于常人道也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女闯入了鬼阎狱邸,为了活命同其里的魑魅魍魉作斗争,但一系列听完之后,尤其是少女口中吟的那句诗,断句的地方实为不妥,难道她是想传达什么?可为何阎帝将此人关押在了刑狱牢呢?以阎帝的性子,一旦棋子无用作为废子都嫌得慌,下场便会直指鬼阎狱邸后山上百兽血淋大口之中......眼下外头刑狱牢处的死士,会不会和此少女有关?
先前花费一番功夫听得一件故事也就罢了,好奇心刚起很快却又被掐断,这并不是他分内的事情自然是少管为妙,放下手中的茶盏,阎四魄就见到一双眉头紧闭的遒淮大步进来,兀自将棋盘中的黑白子迅速归位,露齿一笑,伸手邀约:“四主瞧着并未下得过瘾,不妨再来一局?”
阎四魄并不是未注意到面前人笑脸下压抑住的怒气,只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又是极讲体面之人,只当何事都未看到,照常下指间子:“那遒淮兄可要看清了,此番我是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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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狱邸刑狱牢内的狱卒不再给一间狱牢里送水送食。
周边继响起铁锁开启声后,就是十为清晰的迫不及待咀嚼食物声响,那炼炸药之人似乎头一次听见这般抓心挠肺的吃食声,从数里十里处的牢房内传来,由近及远,又由远传近地遍布而来,可一看自己的脚下却是空空如也。
这些日子每当黑色毒生物大军结群而来,他便忍着恶心解锁着每一类令他恶心的生物,最初厌恶蝎子,他便食用了蝎子,以及后续的长条蜈蚣、黑鼠、蟾蜍等不堪入目的东西,这些奇形怪状的毒生物滋味每每都令他后续反胃呕吐不止,眼下听着周旁那些吃食声,腹腔之处里的那双手比以往更用力地将他的五脏六腑挤压缩紧,阵阵痉挛疼痛直压心脉,确是未料到为何一向食水照送却又忽而不送?或许在对面少女食水断送的那时他就应该有所察觉,他也更能明白为何如此恶心的东西,那少女在面不改色地吃完后极尽痛苦地拼命压抑处向前倾冲的身子,生生将这些吃下去的恶心东西牢牢留在肚子里,即便是他每日都会分赐给她食物......
可他最开始就没想过活命,死了就无法感知痛苦,死了就可以摆脱鬼阎狱邸的控制,甚至在最开始之时他还不停地劝那少女别在做无畏的挣扎,嘲笑她的幼稚心智和那目测压根不能经受地起任何一种刑法的纤细身板,可似乎每每最后,她都挺了过来,如今若要比起来,狼狈无用之人,竟然是当初就以死做了结和以死为由而逃避的自己。
因为决定死了,所以他只能眼光所困地看到当前只能死的困境,其他的可能全部被幻化成了灰飞烟灭,思不及前虑不到后,将自己所有的一切权早已卑微地奉送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如此,是多么愚蠢?!
值守死士看似目不斜视,实则正在悄无声息地盯梢着牢中两人的一举一动,那行刑后的半条命少女靠食用黑色毒生物吊着一口气此时垂头正合着眼,而那炼药之人全身晃动着铁链,身体不断痉挛,原先垂然了无生气的两只手如今已攥起了拳——
“阎帝。”
忽而见来者,值守的两死士当即吓得不轻,心中当即一哆嗦,若不是看见眼前明晃晃却又高大的黑衣玄袍投影,二人根本毫无蛛丝马迹地提前感知有人的到来,靠外的一人神色不可思议地看向狱牢门处被断开两道的铁链锁此时正摇摇欲坠。
那炼炸药之人听闻动静,额前汗水因痛苦痉挛滴落不止,即便如此他尽力收敛此刻的狼狈,未曾想那道黑衣玄袍的高大身影压根就未在自己面前停留,而是大步流星地朝着前方行去——不好,那少女......!
“世间传言鬼阎帝十恶不赦,不比地下活阎王,如今将我关押在这鬼阎狱邸数月,没能断送我这条贱命,想来也还是值得几分钱的,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您想要我如何?”
玄铁面具里的一侧眉忽而上挑,但黑衣玄袍之人的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使出袖中环首刀借劲将束缚押捆少女的铁链一条一条劈开,上至脖颈,中致手臂手腕,下致双足,两值守死士见状当即大惊失色,连忙越过那炼炸药之人,不紧不远地踌躇在固押少女的石壁周边,期期艾艾不知该不该搭把手,但当伸手之时那些束缚押绑少女的铁链全部解地干干净净,唯剩下骇人的道道紫痕。
两死士刚刚抬起头,正欲摊手帮忙扶着因无力往下坠落的少女,未曾想这道虚无缥缈的身体竟然被人给环抱了起来.......
阎帝!
!这......这......这是为何?
那炼炸药之人同样也弄不清眼前这一幕是为何情况,原本担心少女之安危,未曾料到鬼阎帝与她的关系竟然到了如此亲密的地步?!
两掌十指绕开少女身上受刑处的重伤,经过双膛目愕脸时,黑衣玄袍之人压步停下,意味深长地对那炼炸药之人道:“世间传言鬼阎帝十恶不赦,不比地下活阎王,其实比这更难听的更甚有之,难听不叙,果然好事随风扬,坏事传千里,不知阁下有无听过鄙人的一句好话,叫做赏惜人才,胜过爱己?一瞧阁下这副模样便知不曾听过,但无甚关系,正如鄙人手中的这名少女,有勇有识,阁下与之在这共处数日,想必也认同,否则也不会在久久拷问一心寻死,却在方才鄙人走向此少女那时阁下脱口而出愿意双方好好交谈,倘若阁下的才华愿意一托而出,此种待遇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以。”说道还有意无意地扬了扬手臂上环抱着的少女。
穿过牢狱之时,黑衣玄袍之人恢复冷声:“安排狱卒,送些阁下喜欢的吃食过去,好生招待。”
“是,阎帝。”
传言是一样,但亲眼见到的感受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待两值守死士僵冷的脸上夹杂着道不清的自我怀疑时,也在失魂落魄地按吩咐行事。
那炼炸药之人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方才那宛如戏曲化的一幕......不,越是这样,那少女越不可能和这鬼阎帝有着什么关系......
因连续几日的断食,少女腹中只有黑色毒生物,其释放的一些毒物正在慢慢咬噬着她的神经,使得其昏昏欲睡,但原本平拧起的眉缓缓舒展,直至弯起。
不知今日怎么了,往日束缚住她身上的东西似乎一下子都不见了,她一瞬觉得身上从未有的轻盈,只不过,方才一动即时就能感到刺骨的疼痛,却在周身不断蔓延过来的温暖使得疼痛有所释放和舒缓。
少女在做梦。
她这是从院子里的树上又掉了下来,被故作凶色实则担心到红眼的祖母拉着上药,被暖乎乎的阿欢围着睡觉......
黑衣玄袍之人未料到那炼炸药之人不但眼下不再想带着秘密一死百了,甚至还主动开口愿意交谈,竟都是因为此少女?
方才一时思虑无顾及其他,而如此轻量,他甚至觉得人压根不存在,再看时,一双瘦骨嶙嶙疤痕遍布的手竟紧紧环抱住了他的手臂,一边怖色的脸正往这边探寻——
之所以亲自将此人抱出来,是因惜才,此处除了他,也只有阎三魄能绕过用刑伤口将人给弄出来,可惜这阎三魄放言不来这鲜血热腥之地,前者是不知好歹,然此人也是不识好歹。